2026年4月19日星期日

中国为何难以走出文革的轮回中国民族主义的巫术起源为何猎巫的游戏在中国永不落幕中国文化历史原始思维社会学心理学

在上期视频里,我们通过对文革时期一篇社论的分析,探讨了猎物思维在当代中国是相当普遍的。 尤其重要的是,这种思维倾向超越了各种意识形态表面上的分歧,而且是各种中国社会思潮背后的深层共性,不论是对NPD的批判,还是民族主义的狂热,或者是对自由民主的认同,其实都可能被猎物思维所传染,当事人对绝对纯洁有一种偏执的追求。 而这种追求又导致了敌人的无限扩大和对于被迫害的恐惧,当事人感到自己是被无边无际,看不见摸不着的邪恶所包围的。 在这种善与恶,纯洁与污染的二元对立下,世界被简化为一场永恒的斗争。 结果是任何思想,无论其初衷是多么进步和解放,都有可能演变为不断扩大化的驱魔仪式。 那么今天这期视频,我们就来进一步深挖这个猎物思维的底层逻辑,它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这种相当非理性的思维模式能如此轻易地在中国社会中被激活?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溯到那个 将这种思维模式推向极端的文革年代。 我们将尝试去理解,文革在心理学意义上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它是否蕴含着人类精神的某些普遍规律。 我会把这期视频放在心理与教育这个列表内,如果你有任何想找我探讨和咨询的话题,都可以联系我的邮箱预约。 首先,正如我们在去年那期讲文革创伤的视频里所提到的,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文革可以视为一场波及整个社会的退行。 在文革中,中国人向着更幼稚、更早期的心智状态全面倒退。 这体现在中国人的社会关系形式,退化为一个高度理想化的慈父与成千上万顺从的儿童,个体将自己的意志完全托付给那个全知全能的父亲,在情感状态上表现为对融合与共生的狂喜和毁灭性的仇恨,在心理功能上表现为分裂和投射等更加低级的心理功能,取代了集成。 反思的高级心理功能 分裂指的是因诱而容易将事物看成是全好或全坏的,非非几百的,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思维。 投射指的是个体将自己无法接受的情绪,动机或者欲望强加或者推卸在他者身上。 在文革中,这两个机制被运用到了极致。 分裂机制让一个人把他人划分成全好和全坏两个群体,你要么是革命群众,要么就是牛鬼蛇神。 而投射则更为隐蔽,当革命的激情,也就是那种融合的狂喜,无法掩盖现实的挫折时,个体内心会产生巨大的攻击性和怀疑。 但由于个体不能承认自己有问题,更不能承认伟大的共同体或者革命理论本身有问题,于是就把这种攻击性和怀疑投射出去,认为一定是那些潜伏在人民中的反革命分子在暗中搞破坏。 而那些高级的心理功能,比如反思、共情和对现实的检验,则被认为是软弱或者不忠诚的。 当然,文革在今天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那种文革的猎物思维仍然存在于当代中国,而且以一种更不易察觉的方式渗透在当代中国社会。 从近年来的全民抓间谍,到社交媒体上此起彼伏的反日民族主义浪潮,我们都能看到这种思维的影子。 比如,商场里一个形似太阳的图案,会被举报为日本军旗,一个品牌的logo因为使用了红色原型,就被指责为今日,某个明星或者网红庆祝生日,如果日期恰好是七七事变,或者其他什么抗日纪念日,就会被网报道道歉。 那说到这里,我们必须做一个区分,就是中国社会的这种对日本元素捕风捉影的排斥,与德国对纳粹符号的严格限制有着本质的不同。 德国的禁令是其防御性民主原则的体现。 其内核逻辑是,民主制度为了自我保护,必须对那些试图利用民主的自由,来颠覆民主本身的意识形态,进行法律上的限制。 这是一个高度理性的,目标明确的法律和政治行为。 它针对的是特定的,有清晰历史定义的符号和言论,比如纳粹理,否认大屠杀等,而不是一种漫无边际的,实体化的。 它并不认为纳粹精神会像病毒一样,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这是一种基于历史反思的,进程化的自我保护,其边界是清晰的,没有无限扩大化的倾向。 而中国的民族主义猎物行为,则是一种前现代的,充满不安全感的集体驱魔仪式,它们并非担心民族情感被伤害,而是认为,这背后真的有一个存在的日本间谍,台湾网军等团体在操纵一切,它们是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邪恶精神或本质。 这种恶被认为能够通过神秘的方式,污染我们纯洁的民族精神,任何一个符号,一个词语,一件衣服,都可能成为这种邪恶力量的载体。 所以,它的目标不是划定清晰的法律边界,而是追求一种不可能达到的绝对纯洁,这就注定了,它的敌人名单会无限扩大,从公开的符号延伸到任何可疑的言行和思想。 比如,当一位古装剧导演,在作品中犯了某个关于中国文化的低级错误,立刻有网友断言,查查它的成分,它是不是行走的五十万?在他们看来,只有来自境外的间谍,才会对中国文化如此陌生,一个简单的错误背后,必然隐藏着险恶的动机。 但实际上,大部分中国人,对于中国文化的知识也不了解。 在比如前些年,一位网友仅仅因为自称中国北方人,其用词习惯不符合某些人对北方人的刻板印象,就被许多网民怀疑是境外势力反串,还有人提议,用春晚小品的流行语来作为街头暗号,以此钓鱼和考察一个网友是不是自己人。 小红书上还有这样的帖子,有人因为自己的男朋友不会唱国歌,而怀疑对方是间谍,并将其举报。 虽然这个事情不一定是真实的,但许多网友没有下意识地认为这件事很离谱,反而是在漫条司里的讨论该不该举报,以及如何举报,这是比这件事本身更离谱的。 如果说,我们在当代社会观察到的种种现象,都带有驱魔仪式的色彩,那么,要想理解这种仪式的原型及其最极端,最彻底的表现形式,我们需要回溯那场重塑了中国社会心理结构的运动,文化大革命。 文革不仅是一场政治运动,更是一场全民参与的,长达十年的大型巫术实践。 它将一种古老的思维模式,以现代革命的面目,推向了极致。 对于文革与巫术文化的深层联系,王毅在1993年发表的《文化大革命与巫术文化》一文中,做出了极为精彩的分析。 这篇文章虽然写于30年前,但今天看来依然非常深刻。 作者指出,人们常常从秦制、法国革命、斯大林主义等视角,来分析文革的起源,然而从巫术文化或者原始思维的角度,来理解文革以及中国人的精神状态,却是非常罕见的。 然而这个视角却可能比其他视角更加深刻。 作者认为,文革虽然以破旧立新的激进口号为旗帜,但其大量的行为模式,实际上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上古时期的巫术文化,是一场大规模的文化反组现象。 例如,当时流行在反革命分子的名字和照片上打叉,或者将其名字倒写,或者用谐音来表示一种极度的仇视,这种办法就是从巫术文化中照搬的。 在上古时期,人们认为一个人的灵魂必然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渗透在头发、唾液、指甲等身体的一切部分,及其影子、画像、姓名等等与它有关的物体,因此,只要损毁了这些东西,就相当于对那个人的灵魂产生了一种实在的物理层面的攻击。 这种迷信广泛地存在于世界上许多原始宗教里,所以原始宗教对上述物体有各种各样神秘的禁忌,而在当代社会,这些禁忌可能被包装成一种非常理性的形式,比如在朝鲜,如果你不小心把领袖的画像弄脏了,那么不论你怎么辩解,都是在亵渎伟大领袖,是可以判死刑的。 这看起来像是对个体的内心意图进行理性的推断,罪名也完全是政治性的、世俗化的,比如反对伟大领袖等等,但这套理性的说辞只是一个外壳,它的深层逻辑恰恰是巫术的,也就是认为领袖的画像并不仅仅是领袖的象征符号,而在某种神秘的意义上,就是领袖本人,是被注入了领袖的神圣性的。 因此弄脏画像就不是一种间接的不敬,而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对领袖本体的攻击。 在现代的法律和道德框架下,一个行为的严重性取决于它造成的实际伤害。 如果一个人当面骂了另一个人,这相当于对他人造成了直接的心理和名誉伤害。 而在自己家里偷偷诅咒别人,只要不被发现,它就只是一个停留在想象层面的,未发生实际损害的念头。 然而在巫术的世界观里,施行巫蛊,也就是把墓埋在地下,诅咒你所讨厌的人遇到灾难,则被认为是一种宇宙层面,人与神秘力量之间的操作。 它不是在表达个体主观上的仇恨情感,而是在实行客观意义上的伤害。 正因为如此,它甚至比公开的言语攻击要更可怕,也因此成为政治清洗中最便利的罪名。 比如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一场捕风捉影的巫术指控,最终导致了太子、公主以及数万人被杀,数十万人被牵连。 文革时期,在人的姓名和照片上打叉,也只不过是这种古老巫术的翻版。 再比如文革时期的那句著名的口号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也非常有代表性。 正如作者所指出的,这种狂热源于驱鬼巫术。 因为上古时期的先民认为,一切的灾难都是身边潜伏着的妖魔鬼怪作祟的结果,因此必须要不断地驱魔。 例如,某人生病了,或者身处无缘无故死亡,人们就会请巫师来搜查身边的人是否有被鬼神附体,对那些被判定为被鬼神附体的人,人们会采取残酷的方式对待他。 而在文革时期,比如一些工厂里,当产量下降或者某些机器突然坏了,人们不是去反思生产流程,分析技术原因,而是立刻成立小组去排查工人中那些阶级成分不够纯正,或者有历史问题的人,并认为一定是他们在搞破坏,这和巫师通过各种征兆来寻找被鬼怪附体的人是完全一致的。 同时,工厂领导也会对全体工人进行各种各样的思想教育,让反革命分子在大众面前自我检讨、认罪,这相当于一种公开的驱邪仪式,也是为了避免其他人被鬼怪附体。 值得说明的是,与通常政治斗争中的刻意诬陷不同,这种对阶级敌人的清洗和改造,首先不是针对个人的,而是针对那些神秘力量的。 斗争的目的不在于打倒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要打倒那个抽象的邪恶精神,由于这个邪恶精神是可能附体到任何人身上。 因而,全民都有着强烈的热情去寻找蛛丝马迹,比如文革时期,有一位女老师读音不标准,有一天,她在读林副主席时,把主这个字读成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像猪,结果就被举报,并按上了恶毒攻击文革的罪名。 正如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这本书中所说的,原始人感到,自己是被无穷无尽,几乎永远看不见,而且永远可怕的无形存在物包围着。 鬼神布满了整个天空和每寸土地,他们在道路边,树林中,岩石上,他们日夜不眷地跟踪着人,甚至在自己家里,人也找不到逃避鬼神的避难所,他们在家里,也到处都有。 由于原始人认为,鬼神的无处不在,因而驱鬼就变成了最重要的生存手段。 正如作者所说的,文革的群众运动之基础,同样创建在充满妖魔鬼怪的宇宙图示之上,我们也无比强烈地感到,自己是被黑五类,黑七类,地修反,走自拍,黑帮黑线,钻进革命营内的毒蛇,披着羊皮的狼,糖衣炮弹之类的无穷无尽,几乎永远看不见,而且永远可怕的无形存在物包围着。 因此,必须要时刻把阶级斗争放在首要位置,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毛泽东说,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就要来一次,也是这个道理。 以我们今天的视角回看,文革时代的人们似乎陷入了集体性的被害妄想,他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政治禁忌和神秘猜疑的环境里,任何一个不经意的言行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说巫术思维是一种非理性思维,那为什么这种思维的底色往往是灰暗和恐惧的?为什么它总是指向恶意,危险和被迫害,而不是善意,幸运和被祝福?许多中国家庭都有各种各样神秘的禁忌中,例如一双筷子插在米饭里,这个中性的形状,为什么就必然地与给死人上香这个不吉利的场景创建联系呢?为什么它就不能被解读为一种祈福,祝愿一帆风顺或者节节高升的一项呢?再比如,中国传统婚礼也有很多禁忌,例如新娘出门时脚不能沾地,否则会被认为是不吉利的。 从巫术的视角看,新娘在出嫁时经历一个身份转换的重大时刻,这个时候她的精神和身体都被认为是更脆弱的,非常容易受到来自地面的污染,而脚不沾地是一种隔绝邪气的方式,确保新娘以纯洁的姿态进入丈夫家,从而保证未来婚姻的顺利。 我们说,巫术思维往往是以恶意来看待外部环境和变化的,因为它总是预设了自我是一个无力、被动、纯洁、因而极被外界污染的存在。 我的纯洁性是如此不堪一击,以至于任何微小的、不合常规的事件,都可能是一种污染或渗透的开始。 因此,从科学的角度,是无法反驳这些猜想的。 如果一个人的主体性不发达,他即使学了很多科学,也会用一套科学词汇去填充那个古老的巫术思维框架。 比如,他可能不再害怕鬼神,但会转而对细菌、核辐射、转基因产生一种不成比例的、非理性的恐惧,并发展出一套新的、复杂的进化仪式。 在最深刻的恐惧面前,人会遗忘掉自己所掌握的知识。 例如,在2023年日本排放核废水的事件中,许多中国人开始疯狂囤积食盐,因为据说食盐可以预防核辐射,同时,中国官方和民间都发起了抵制日本海鲜的运动。 虽然从科学的角度讲,日本的鱼和中国的鱼都在同一片海洋遨游,如果有污染,那么中国的鱼同样是有害的。 然而在巫术思维看来,却是合理的。 上古时期的人们认为,敌对部落的图腾、象征或者精神 是神秘地渗透在这个部落所有的事物之中的。 因此,日本鱼和中国鱼哪怕在同一片海域,但只要一条鱼被贴上日本的标签,就成为了那个邪恶精神的载体。 吃海鲜,就不仅仅是吃海鲜,而是一种危险的仪式,会招来厄运,只不过这个厄运被命名为核辐射。 而中国的鱼则被认为是安全的,因为它被我们自己的图腾所庇佑。 我们说,主体性的不发达是一切迷信的根本原因,并且这种迷信是靠单纯的普及科学知识所无法改变的。 今天的人们可能不再提到牛鬼蛇神,但他会把境外势力、资本等概念,同样视为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时刻在渗透和污染我们的邪恶实体。 不过这个话题,就留到下期视频再聊吧。 今天的视频就先聊到这里,如果你有任何的困惑和问题想和我交流,直接联系我的邮箱就好。 比如,你希望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话、某个视频、 某种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都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之前读完。 或者,你希望和我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感,都是可以的。 如果你对隐私性、安全性、付款和通讯方式有任何疑问,也请及时告诉我。 如果你无法付费或无法加入会员,也请联系我,我会提供其他方式。 详情请参考这张图片。 我会把这期视频放在心理与教育这个列表内,同时也推荐大家去看我这个列表内的其他视频。 感谢大家的收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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