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日星期一

中国社会的道德观为何如此压抑?为什么许多中国人热衷于道德审判?你以为的自律,其实只是他律|心理学|自我成长|中国文化|创伤|康德哲学|

上期,我们探讨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我们说,这种爱并不是简单地肯定一个人现有的能力或者性格,而是对这个人内在的复杂性,发展性,甚至他那些未被理解的矛盾,脆弱和阴影面的接纳。 

我们探讨了对于接纳的几个常见的误解,其中最内核的误解在于,如果我们真的无条件地接纳自己,那会不会意味着我们在纵容自己的阴暗面?我会不会变得更加堕落,自私,更有破坏性?

在上期视频的最后,我们指出了,这种担忧往往来自一种误解,那就是,我们误将人的想法,直接等同于人的行为,我们对自己产生的一些念头和情绪感到恐惧,是因为我们下意识地联想到。 如果真把这些想法付诸实践,那将造成难以承担的后果。 那这期视频,我们就来继续探讨,这种对接纳内在体验的恐惧背后,隐藏着怎样深刻的文化模式和防御机制。 

我们说,个体需要为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行动负责,承担后果,对于现实的后果,感到恐惧,也是正常的。 然而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或者在一个约定好的安全的交谈空间内,人是不需要有对自己念头的恐惧和内疚的,也是不需要为此负责的,那些看起来可怕,不道德的想法,恰恰是我们探索深层需要。 理解真实自我过程中的中介物,他们往往不会指向现实的行为,而是只是某种潜在的内心冲突或未被看见的欲望的表达。 

这里我想强调的是,这是一种相当理想的状态,我们不能要求他人为我们提供这种绝对安全,可以畅所欲言的空间,这不是人际关系的一种义务,应该是纯粹创建在自愿之上的。 不过,即使不考虑外部行为和现实后果,许多人还是会感到,自己仅仅在内心里产生某些想法和冲动,比如攻击性的,性欲的,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不道德的,是需要被谴责和批判的。 

虽然我觉得,这种担忧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或多或少存在,但是中国人在这方面的确面临一个更加压抑的文化结构,这就体现在中国文化对主观自由是完全不承认的,个体的内心从未被当作一个绝对私密、不可审查的空间来看待。 相反,中国文化长期以来具有一种道德外溢的特征,也就是将伦理和法律的评判,不仅施加在人的行为上,更进一步扩展到人的言语、思想乃至情感倾向之中。 

这典型地体现在《大学》的那段话里,就是:「古之欲明明得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其其家,欲其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成其意,欲成其意者,先治其之,治之在格物。」 我们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人的一念之诚,不仅关乎到他的个人生活、家庭状况,甚至最终会决定天下的秩序,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夸张和绝对化的滑坡谬误。 再比如《大学》说到,所谓成其意者,无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睹也。 曾子曰:「实目所示,实守所止,其言乎。」 就是说,你要对自己内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都保持警惕,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也要想到,有无数人在盯着你,指着你。 

虽然儒家讲的是要真诚和自我监督,然而,这种真诚和监督的标准,并不是自己的理性立法的结果,而完全是以你所在的集体和他人的眼光为尺度的,你是不能去怀疑和否定这种道德的合理性的。 因此这并非自律而是他律,只是中国文化并不承认有独立的自我的存在,所以这种他律,就显得和自律没有区别。 

这也是中国人的羞耻感和道德焦虑感极重的根源之一,人没有一个不受窥探和封闭的内心空间,因此,即使你的想法从未转化为现实,也要为此感到恐惧和羞耻。 不承认有独立于外部现实的内心世界,这就会导致了一个可怕的后果,那就是,他人可以合法地对个体的内心进行道德审判。 

正如我们在去年9月的这期里所说的,从汉代起,春秋绝育就开始成为中国社会一项重要的司法审判制度。 司法官,当然也包括皇帝,都是拥有巨大的自由裁量权的,在遇到无明文法律规定或者疑难案件时,司法官可以不受法律条文的约束,灵活地选择适用法律,追求所谓的实质正义。 

正如《银铁论》中说的,春秋之治育,论心定罪,治善而违于法者免,治恶而合于法者诛。 就是说,统治者有义务去审查和评判人的内心世界,如果你的本心是好的,那么,即使你违法了,也可以免罪,如果你本心是坏的,即使合法,也要惩罚。 而一个人本心的好坏,大部分时候,只有依据掌权者对被告的动机、良心的主观推测,有极大的灵活选择的空间。 在严苛而无所不在的道德压力下,中国文化所推崇的,就只能是一种去除了自我复杂性的不发展的人格。 

正如我们在1月4日的这期里所说的,中国文化一直有一种强大的倾向,就是推崇无欲无求无知,认为模范的人格,就是像一面镜子一样,可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许多人,会将心思单纯,无欲无求,视为某种道德理想,所谓无欲则刚,没有太多的欲望和需求,就没有分别心,心思就能纯洁了。 这样的人,也确实没什么可向大众隐瞒的,他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打开,接受他人的窥探和监督。 

然而,这种创建在群众监督,或者想象中的群众监督上的真诚,是真正的真诚吗?如果我们是因为联想到,可能遭受谴责,就去压抑和否认自己的体验,那么这种压抑本身是道德的吗?这就好比说,假如你做好事不做坏事,只是为了获得回报,或者避免被惩罚,那么,这种行为本身并不能算崇高的,它只能说是一种利弊考量。 

如果我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只是因为想到别人在审视我,那么这种自律,也不过是将他人的目光内化之后的结果。 它往往是创建在内疚、羞耻和恐惧上的,但中国社会的主流道德观,常常是美化这种内疚和恐惧的。 

对此,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电击有过一段评价,就是说将讲诚与道德直接挂钩,这不如说是损害德性和破坏其全部崇高性的,因为它把德性和罪恶的动因置于同一类别,并只是教我们进行更好的算计,但却完全抹杀了这两者之间的特殊差别。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真正的道德,只能创建在自由意志之上,而不应该源于外在的奖励和惩罚。 羞耻、恐惧、内疚的情感,看似是内在的,常常被误认为是我内心的良心和良知,但归根到底,仍然是社会、他者和权威通过文化和制度植入的结果。 

我其实并不真正清楚和认同这些观念,它只是我在还没有反思能力和选择能力的情况下,预先被他人灌输的结果。 而当我们处在一个无法看清自己真实需要的状态时,我们首先应当去争取自由,也就是将自己从羞耻和内疚的状态里解放出来,充分地感受自己的体验。 

那么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无法充分感受自己的体验,是不自由的?当我们说一个人是自由的时候,这种自由不仅仅意味着他拥有多个选择,也不仅仅意味着他不受外部强制,一个更深层的含义是,他拥有一个内在连贯、集成、能够承载矛盾体验的自我结构。 

自由并不是碎片化地说出我想这样,我也想那样,而是意味着一个人能够在复杂甚至冲突的体验中,仍然保有一种首尾一致的自我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各种想法、感受和行为之间,哪怕不总是一致,至少是能够彼此对话,相互理解的。 

正如Sullivan在文章的《Lusion of Personal Individuality》所认为的,我们有多少个关系,就有多少个自我,每一个自我,都对应一套不同的体验、记忆、态度和冲动,有些人际关系更重要,比如和父母的关系,那么,与之相应的自我,就是我们的内核自我,而衡量一个人心理健康的程度。 很重要的标准,就是看他的各个自我的不同感觉之间,能否沟通和连接。如果一个人的诸多体验,不能对主要人格所接受和集成,那么这些体验,就会被排斥到边缘地带,各个自我之间,彼此是割裂和断开的,个体陷入了解离的状态,这当然是一种最内在的不自由。 

比如,一个人平时非常温和,但喝醉酒后,就说出一些非常激进和冒犯性的话,酒醒后,他却全盘否认,甚至说自己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他无法掌控自己的精神世界,那些被酒精带出来的内容,往往是真实而被压抑的情感,只是他的主要人格,在清醒时无法承认、容纳它们。 

当然,生活在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出现解离,比如,当我们被某种情绪淹没时,我们会暂时将这种状态与主要的自我脱节,否认和切断这部分感觉和体验,但这种解离,通常在事后就能恢复,当事人也能回忆起这些事情,而更为严重的解离,则是持续存在的,且当事人是难以觉察到的。 

比如,一个男生从小生活在家庭氛围紧张的环境中,父亲强势、粗暴,而母亲则是软弱、回避的,总是以妥协、退让的方式应对冲突。于是,这个男生极度敏感地观察到父亲那种压迫性和攻击性所带来的破坏,他在心里暗自发誓我绝不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于是他强烈地认同了母亲,并发展出了一种要温和、要讲道理的自我形象。 这种认同,最初是应对生存焦虑的策略,是对冲突环境中较安全一方的依附,但它慢慢发展成了当事人自我形象的内核支柱。结果是,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那部分攻击性的愤怒的体验,他把这部分解离掉,并认为任何的攻击性都是危险的、肮脏的。 他需要牢牢抓住自己的温和,作为自尊的来源,即使在人际关系中被严重冒犯,也很难表达愤怒,只能默默自责和内耗。他习惯于把理解他人,当作一种义务,强加在自己身上,认为自己有无条件体谅他人的责任,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自己好像就变成了父亲那样糟糕的人。 

然而,这种攻击性和愤怒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比如,当事人在某些时刻会突然爆发,但他事后却认为这不是我。再比如,当事人对于某些能表达自己愤怒的人抱有难以言说的敌意,但无法意识到这其实是自己被压抑的部分投射的结果。当事人主观上认为,表达攻击性就一定是粗暴和不道德的,温和就意味着文明和理性。 然而,这种道德观,其实是相当僵化和绝对化的,它不是创建在真正的认同之上,而是把不兼容的体验分裂出去的结果。 更为严重的解离状态,则是多重的人格,

比如,我有一位女性朋友,她有一个解离程度严重,在情感上非常回避的前男友。 当她追求这位前男友时,这位男士感到很高兴,给了对方很多暗示和回应,然而随着双方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这位男士过去对亲密关系的创伤体验被触发,于是他某一天,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指责女生不断向自己靠近,是在侵犯了自己的边界,当女生指出,该男士也配合和参与了暧昧的互动。 这位男士却说自己是不由自主的,只是为了照顾对方而已,那并不是他真实的自己。 这位男士坚持否认自己投入了情感,而是不断强调一切都是对方的责任,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不动心的,完全独立的。 但事实上,他的反应越是前后矛盾和强烈,越说明了他其实内心深处的确是触动的,而这种心动的体验会让他感到自己对对方是有所求的,这会怀起他过去对依恋的强烈恐惧。 由于他的真实体验和创伤体验彼此隔离,无法集成,他就会在某一刻,变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格,不记得或者无法承认自己此前的投入。 

那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一个人应当怎样减少解离,促进集成呢?正如我们前面所说,一个人解离自己的体验,往往是因为那些体验对重要的人际关系视为是危险的,可怕的。 当事人为了生存和安全,不得不将那部分体验割裂出去,那么解决的办法,就在于寻找一种接纳性的关系,能够最大程度上容许被解离的体验的涌现,追求充分和全面地接纳自己,这恰恰是道德的开始。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都无法面对和集成自己内心的阴暗面,比如嫉妒、愤怒、占有欲等等,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他在表面上也许可以表现出极为理性和克制的样子,但这种道德往往只是压抑和回避的结果,其实是相当不稳定的,也往往是道貌岸然的。 

中国历史上的很多道德楷模,在人格上都是比较扭曲的,他们在关键时刻,或者换一个环境,就会突然黑化,这就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集成和接纳过内心的黑暗能量,同时,因为他自己就否认自己的阴暗面,于是,当别人表现出痛苦、混乱、矛盾时,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去评判对方,他觉得自己是光明磊落、洁白无瑕的。 

结果他的道德感,就常常变成攻击他人的工具,中国文化里,常常推崇这样一类人物,就是嫉恶如仇,心直口快,仅凭简单朴素的善恶观,就可以断定人心,对人的复杂性,采用极其简单粗暴的态度,但这只能说是一种相当原始的道德。 


放弃思维就能获得自由么?“当下的力量”真的能治愈你吗?“活在当下”究竟是治疗还是逃避?|哲学|心理学|中国文化|神经科学|

在今年4月,我们还用4期讨论了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畅销书的哲学观点。 相信很多朋友也能看出来,我想讨论的不单单是杨明心学或者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本身,而是借助它们来分析一种相当普遍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可能以各种各样东西方思想的外壳出现,让我们感到野花缭乱,无比复杂,但它的内核往往是简单的。 这就如同一个函数的表达式很长,这样看起来很复杂,但当我们进行化解和还原后,就会看到它的本质。 

那今天我打算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想和大家探讨一下在全世界都非常流行的一种心灵哲学,就是活在当下,或者说推崇当下的力量,跟随自己的内心等等。 

我们说近二三十年来,像活在当下,跟随自己的内心等等口号,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了,这些话语也广泛地出现在各种影视作品,心理学畅销书,灵修班,禅修班,国学班等等。 而这股源自东方哲学的潮流同样也席卷了西方,比如我看到一篇报道,标题是这样的,就是说冥想帮助追求速度的硅谷人,放慢脚步,完成更多。 这篇报道就讲到了,Google, Apple, Twitter, 等大企业的高管都是冥想的爱好者,他们也在公司里开设了冥想课程,并为员工提供冥想静坐,正念,念习和禅修的社区,让员工念习,专注呼吸,活在当下。 似乎只要回到了感觉层面,摆脱了思考,就能摆脱焦虑和恐惧,但这些方法真的能缓解内在冲突,使人成长和解放吗?以前有人说我的频道是很少批判西方社会,那今天我们就着重分析一本在西方的长销书,就是德国作家艾克哈特·托尔在1997年出版的著作《当下的力量》。 

当然,我们也只是拿这本书举例子,我希望大家更多地关注这本书的思想实质,而不是这本书本身。 需要说明一下,我并不反对冥想或者类似的修炼,我也知道很多人的确通过冥想或者禅修,变得更放松或者感到被疗愈了,我只是认为真正起作用的治疗因子或许另有原因,我们这里也只是分析它的理论。 现在让我们回到《当下的力量》这本书吧。 

首先,作者在第一章《你不等于你的大脑》里提出了一个基本方向,就是人要追求开悟。 开悟就意味着受苦的终结,意味着与本体合一的自然状态。 当一个人达到这种自然状态时,人就摆脱了内心的恐惧、冲突和矛盾,就能感受到本体。 

那么,什么是本体呢?作者是这样解释的,本体是超越了那些受限于生死的各种生命形式的、 无形的、不灭的本质。 你可以在每个当下都接触到它,但不要试着去掌握它的含义,不要试着去理解它。 只有当你的思维处于静止状态,你才能领会它的真正含义。 当你的思维处于静止,当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当下,你就会感受到本体,但是从心智上我们无法理解它。 

到这里我们可以总结一下,虽然我们从这段话里并不太清楚本体究竟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确定这种本体是与思维不兼容的东西。 接着,作者论述了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那就是人的思维导致痛苦。 

作者说,不能停止思考是一个可怕的烦恼,这种不停的思维活动使你无法达到内心的宁静状态,而开悟则意味着思考的终结。 为什么思考导致痛苦呢?因为思维会创造一连串的概念、标签、 意想、词语、判断和定义,阻碍了你所有真正的关系。 就是这些思维创造了一种孤立的幻想,一种你与其他人分离的幻想,但事实上你是与万物合一的。 当然,作者也说道,思维当然是很有用的,是一个超强的工具,但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事实上,在很多时候,思维已经变成了一种疾病,它会无休止地思考、对外界进行评判、 推测、比较、选择,这就是你痛苦的由来。 作者再次强调,你的大脑只是一个工具,它是被用来处理特殊任务的,当任务完成时,你就让它处于休止状态就好了。 人们80%到90%的思维不仅是重复的,而且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如果你观察你的思维,你就会发现,思维导致了你生命能量的严重损耗,然而真正的力量是在你的内心深处,而此刻你其实就可以拥有它。 

作者说,当一种思维熄灭时,你会在自己的心之流中体验到一种思维中断,思维空白,这种空白是短暂的,或许仅仅几秒钟,但是渐渐的,这种空白会越来越长。 当这种空白出现时,你的内心会感到静止和宁静的状态,于是,你开始感到与本体合而为一的自然状态。 通常,这种状态受到思维的蒙蔽而模糊,多加练习后,这种平静和宁静的感受会加深,你会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喜悦。 你会感到,所有的思维,情绪,身体,以及整个外部世界,在与本体的比较之下都不重要了,这就是一种无我的状态。 到这里,作者已经讲出了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了。 

我们说,作者的这种思维方式的确是反语言的,他的意思是说,是语言,概念,标签,这些东西使我们每个人相分离,从而产生了孤独,它使我们陷入强迫性的思维,并感到无尽的痛苦。 虽然说,人的痛苦的确来源于很多概念和标签,但作者似乎强调的是,思维和概念从根本上就是有害的,它们顶多只有工具性的价值,而稍不留神就会让我们陷入痛苦。 

因此,我们要学会摆脱大脑,练习去除思维,顺应内心的力量,才能体验到宁静和幸福的时刻。 作者描绘了一种脑和心对立的画面,他将大脑以及大脑所具备的语言能力描绘成了痛苦的源头,而心则是神秘的、温柔的、具备一切智能、 宁性和宁静的一种浪漫的存在,正如作者的标题所说的,你不等于你的大脑。 

然而,这种对立在逻辑上就很混乱,当我们说到跟随自己的内心,这个心显然不是指解剖学意义上的心脏,不论我们如何理解这种内心的力量,它首先是一种神秘的体验,或者说直觉,然而,这种感觉本身不正是大脑的产物吗?我们是不可能脱离大脑去讨论感觉的,不论是人的理性,还是情感,本质上都是大脑的功能。 

人的直觉也离不开大脑的腹内侧千额叶皮层的加工,所谓的察觉自己,回归当下,感知自己当下的情绪,这些也不是心脏的工作,而恰恰需要调动大脑的高级思维能力,也就是原认知功能,包括作者说不要判断,不要思维,这种观点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判断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评判、概念、标签和语言就一定导致一个人痛苦呢?作者在第二章这样说,我们要学会观察大脑是如何为当下时刻贴上标签,以及这个贴标签的过程,是如何创造了痛苦和不幸的。 

一旦你不再认同你的思维,你的那种迫切希望胜过对方的欲望,以及那种深深希望自己是正确的状态将会消失,你会放下一切攻击和防卫性的念头,你不需要保卫你自己的形象,那只是虚幻的身份,是思维创造出来的形象而已。 

可是,作者所说的那些防御心理,那些想要压倒对方的心理,并非思维的必然产物,而是偏执、匮乏和不安全感驱动下的思维的产物。 理性的思维,开放的判断能力,恰恰可以让我们反思被迫害感脱离控制于羞耻和焦虑。 问题不在于思维,而在于我们如何思维。 叫人放弃思维,就像叫人不要呼吸一样,看似超脱实际上是一种倒退。 而且,我们也不可能不对事物进行贴标签下判断。 

我们平时说不要去评判别人,并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对别人有看法,而是说不要用恶意的、刻板的、贬低性和误划他人的标签来伤害对方,但是我们可以对对方有温和、审慎、建设性和开放的判断。 这也是一种判断,并且这种判断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比如一个孩子最近遭受了某种挫折,但父母信任孩子,认为孩子是有解决能力的,于是他们鼓励孩子,结果孩子就成功克服问题了,父母的这种判断就是有注意性的。 

所以说下判断贴标签本身完全不是问题,这其实是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为了节省认知成本所发展出来的一种基本能力。 人之所以判断、分类、解释,是因为世界充满复杂和未知。 作者一直在暗示,那种没有判断、没有思考、纯粹的感受当下情绪流动的状态,是最自然、最本真、最original和natural的。 

然而,如果我们真的放下一切判断,放弃总结、概括、组织经验和信息,让自己陷入一种纯粹、偶然、不可预测的体验之中,我们恐怕会感到非常焦虑和恐慌。 正如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所说的,我们不可能接受纯粹的偶然性,数十年的实证研究已经证实,我们的感知神经系统会让我们立刻对无序的外界刺激进行组织。 从科勒、韦特默和考夫卡所奠基的格式弹运动,衍生了大量关于知觉和动机的研究。 

这些研究均显示,我们会把无序的刺激、行为和心理数据组成完整的形态、结构和模式。 当我们看到白纸上随机的黑点时,我们会把这些黑点组成图形和底色。 在看到不连续的原型时,会自动把它看作是连续完整的。 如果无法把刺激或情境纳入某种模式,人就会觉得紧张、困扰、不满意。 这种不安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人觉得这个情境符合某种更包容的、可以辨识的模式,从而得出对它更完整的理解。 

如果我们的世界是冷漠的、没有规律的,我们就会感到不安,于是会去寻找规律、解释和存在的意义。 如果人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意义,就能带来一种掌控感。 即便找到的意义架构认为人是渺小、无助或者是可有可无的,也比没有找到意义的状态要好。 也就是说,判断、概念、标签根本就不是什么束缚我们的桎梏。 而恰恰帮助我们降低了认知负担,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最自然、最本能的一种自我调节手段。 叫一个人从判断和思维中脱离出来,纯粹的面对当下,这才是真正扭曲、不自然和违背人性的。 如果一个人真的彻底停止所有的标签、判断、语言和概念,他也就丧失了自我意识与对世界的基本理解能力。 这种状态不如说更像是解离,甚至是精神分裂的状态。 

更何况,现代社会的各种事物几乎都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自我意识,对个体的快速学习和语言表达能力也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 比如职场要求你逻辑清晰、规划明确,社交媒体强化的是身份认同、自我形象建构和语言的表达能力。 如果你真的在生活中放弃判断、停止概念化,完全活在当下,那你在社会功能上也会逐渐退化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修炼的时候总感觉没有进步,总感觉自己的心就是静不下来,他们为自己的智能不足、修行不够而感到焦虑、内耗,因为这本来就是非常不现实的。 

那种越来越宁静、无我、没有情绪波动的状态的确可能存在,但那往往创建在一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上的。 比如山山、森林或者是西藏的高原上,那样的地方没有媒体、没有社交、也没有新的信息,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循环往复,没有变化的。 我们曾经提到过一部韩国的佛教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 就体现了这种境界。 在那部电影里,你会觉得一百年和一年也没有区别,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平和。 但这样的生活,你愿意过吗?即使你能够摆脱世俗的各种焦虑,体验到那种纯粹的宁静、喜悦和平和,但这种宁静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情绪上的焦虑、痛苦 本身就源于我们可能置身于一个有毒的环境,而要摆脱有毒的环境,首先就需要我们的思维去认识、判断和反思。 我们必须先判断,才能谈得上应对以及保护自己。 很多时候,恰恰是没有判断,才导致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 比如,没有识别关系中的PVA, 没有判断环境中是否危险,没有认清社会结构的压迫。 而这种判断必然要利用到思维。 

如果我们真的像作者那样,不管当下时刻的情况怎样,心甘情愿地接受它,就像它是你选择的一样,这看起来好像非常轻松,实际上是较之无条件的顺从现状、接受现状,不要去抗争和反思。 

在这一点上,我们说当下的力量的确是东方哲学的产物。 西方文化里的确也存在对语言、符号、理性的深刻批判,在法国哲学中就比较多。 比如,拉康认为语言是对主体的一种异化,甚至是一种创伤,因为语言和实在之间存在无法弥合的鸿沟,这本身就是创伤体验。 福克指出,知识和话语并非纯粹理性和中立的,而总是潜藏着规训权利,于是他认为主体已死。 布尔迪厄通过对符号暴力的分析,指出了,符号是如何通过教育和文化品位来区分阶级以及生产不平等的。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的批判语言、符号、话语和知识,他们却从来没有主张要抛弃掉这些或者回归宁静,而是为了揭露对抗抗争,他们的哲学始终保持着一种对抗的张力,一种悲剧感,一种对权力的警惕和对自由的渴望。 而从当下的力量中,我们不仅看不到任何对于放下自我的悲剧感和伤感,反而是看到了一种解脱和幸福的意味。 这或许是东西方哲学最隐秘最深刻的差别了。

“思想配得上苦难”有道理吗?为什么国民性批判会与官方不谋而合?国民性批判理论的困境|欧洲|启蒙|洼地|国民性|历史

这期,我还是想接着上一期内容,展开聊一下中国国民性这个话题。 

在上期里,我的观点是,我认为中国人的精神状态和道德素质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只是反对本质主义的解释框架,也就是将其归因为一种超时空的、跨情境的稳定的文化结构或者劣根性、民族本性等等。 我寻求的是具体的原因。 

作为一个心理学博主,我不认同给一个人贴上本性恶的标签或者试图靠道德批判来促使改变的做法,在我看来,在原则上是可解释的,而且更多是后天塑造的产物,对一个群体而言也是如此。 

将一切问题归因为中国人的道德素质、所谓思想配得上苦难等等,看似更深刻,其实是将批判的矛头从制造愚昧的专制统治者悄悄转向了民众本身,最终这种批判反而会和统治者合流。 这也是国民性批判的一个致命困境。

近些年来,由于防疫大跃进和经济的全面恶化,中国的社会矛盾变得更加尖锐,而国民性批判话语也重新兴起。 像费拉、知性、德性匹配等一些词语在网络上越来越火,这些词虽然并不都是刘仲敬原创的,但他对于这些词的出圈起到了重要贡献。 在传播的过程中,这些词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有攻击性。 我本人没有使用过这些词,一是因为这些思想并不新鲜,只是采用了一些新词,二是因为它和之前的国民性批判一样,都有一种道德决定论的倾向,而且攻击性还要更强一些。 

这种道德主义的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看到中国社会出现恶的现象时,他不会仔细思考,造成恶的土壤和机制,而是简单地贴上一个知性的标签,并认为这就算找到了根本原因。 这种思维看似与官方相冲突,然而在信息和民意时常被操纵的中国社会,它又常常与官方的目的暗合。 这样的事情在三年疫情期间很常见。 

比如,2021年7月河南郑州发生大水灾,有来自BBC、德国之声等外媒的记者在郑州街头进行采访,遭到了几位爱国群众的围堵。 这几人自称自己是中国人,指责外媒是借着灾难来抹黑河南,妄图造谣攻击污蔑中国,并且表示讨厌他们这些外国记者。 这件事在中文互联网引发热议,有人评论说,河南人民的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又成功阻止了外媒记者拍摄。 但也有相当多人认为,河南人果然德性低下,简直是中国人中的中国人,思想配得上苦难。 之后,每当河南发生了灾难,一直有这样的一种幸灾乐祸的声音。 比如,我记得河南某小区因为疫情被封控,居民楼前打出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全体居民拥护防疫政策之类的话。 于是,又有很多人感慨,这些居民十分愚昧,应该多被封控一阵子。 

然而,很少有人会去思考,那些行为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代表真实的民意。 我不认为,一个普通的爱国群众,在没有官方指示的情况下,有能力在大街上精准识别外国记者,并且敢于上前围攻对方。 在网络上喊一喊爱国,敲敲键盘很容易,但这和在现实里跟外国人吵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实际上,当时郑州为了遮掩灾情,不仅派遣了大量便衣警察和维稳人员在街头巡视,而且还要求沿线商户提高警惕,不准接受外媒参访。 

如果民意真的像网络上那样都是拥护政府,那么政府就不必在现实中这样严防死守。 退一步讲,即便那些围攻记者的爱国群众真的是自发组织的,但他们的行为能够被广泛传播和报道,仍然是官方主观上选择和操控的结果。 宣传部门希望这些人能够成为河南人乃至中国人的经典形象,而那些抵抗官方叙事的个人,他们的故事和经历则得不到任何的注意力。 

官方的这种做法,目的就在于分化和瓦解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使他们感到自己是孤独的,孤立的,并且感到别人都是不可理喻,无法沟通的。 这个策略看起来很有效。 

如今,很多人对于鉴别和评判谁的德性更低,谁更有劣根性的兴趣,要远远超过思考和分析专制权力机制的兴趣。 也就是说,很多人在看完河南人民围堵外媒记者这条新闻后,不是去思考这些人是否能代表民意,以及宣传系统想要借此传递何种信号,而是简单地认定河南人果然德性很低。 这种思想看似激进,其实恰好和官方的目的是一致的,这反而导致了人与人之间更难以互相信任与合作。 

当然,这种对中国国民性的强烈厌恶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大环境逐渐恶化的情况下,许多人迫切地希望更多的人能够觉醒,来挽救社会的颓势,这也和二十世纪新文化运动时期中国的处境有类似之处。 

只是这些年来,随着我思考的越多,我越来越觉得,要让一个人有勇气和自信去积极思考,靠鞭策,责骂,给别人加上原罪等等手段通常是无效的,更有效的做法是相信人性从根本上是平等的,从对方的生命中寻找他拥有自由意志和尊严的证据,并且为对方提供摆脱困境的办法。 如果你认同这种思路,那么你会自然地将注意力放在探讨外在的制度和生存环境的差异上,而非得性的优劣。 

比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人在面对纳粹集中营的大屠杀时,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反抗,但这并不能说明犹太民族有某种劣根性,而是集中营制度的复杂度超过了一般个体应对的能力。 中国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个人有能力,有勇气去挑战体制,施加给自己的不公正,这当然是很好的,但它不应该成为要求别人的一种普遍的道德规范。 遗憾的是,这种集体主义的思维方式是中国各个思想派别都存在的共性,包括认同启蒙理念的人。 

在上一期里我们提到,两次中国的启蒙运动,都把启蒙的重点放在了对西方启蒙思想的引进,试图通过从哲学、伦理、国民性等思想文化领域,挖掘出实中国进步的因素。 同时,也把启蒙思想定义为西方走出中世纪的决定性力量,仿佛西方近代的发展过程是先有了先进的启蒙思想,然后才带动了政治和经济的变化。 这种认知与日本有很大的关系。 中国的启蒙话语受日本影响甚大。 

我们知道,梁启超和鲁迅都长期在日本生活。 日本的启蒙思想家福泽玉吉在《文明论概略》中说,汲取欧洲文明,必须先其难者,而后其易者,首先变革人心,然后改革政令,最后达到有形的物质,按照这个顺序做,虽然有困难,但是没有真正的障碍,可以顺利达到目的,倘若次序颠倒,看来似乎容易,实际上此路不通。 这种先变革人心,然后才产生一切政治和经济制度的思维,当然对中国产生了深远影响。 

正如我们之前说到的,当时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对改革常规的政治和司法制度,乃至经济和教育有不屑和轻视心理,认为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治标不治本。 然而,欧洲走出中世纪,恰好是在良性制度历史悠久且遍地开花的情况下,才产生了自由、人权等进步思想的。 这里我们以英国近代历史为例。 

我们知道,新教伦理主张,个人可以直接与上帝进行对话,而不需要教会作为中介。 在新教伦理传入英国后,迅速在英国的乡村扩散开来,农民们开始认真思考,之前世世代代盲目遵循的教义和教规,重新选择自己的信仰。 

同时,他们对于那个维护封建秩序和统治阶级的救上帝,不再信任,而是选择靠自己在职业上的奋斗,获得灵魂得救的资格。 在当时英国乡村盛行的农夫文学里,农民也越来越多地以充满自信和绅士风度的形象出现,这样的追求自由的、有自尊的农民,就成为了近代英国革命的主力。 

对此,中国的启蒙思想家们,很容易有这样的看法,英国是由于有了宗教改革这样一个先进的思想,才推动的一系列变革。 世界启蒙史通常认为,启蒙的三个关键要素,即文艺复兴、Renaissance、宗教改革、Reformation、罗马法复兴、Revival of Roman Law,也被称之为三二。 

但在五四时期,傅斯年和罗伽伦在介绍这段历史时,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罗马法复兴,而只是赞颂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 在新潮杂志的发刊词中,这样写道:「关西洋Renaissance与Reformation时代,学者奋力与世界魔力战,辛苦而不辞,死之而不悔。」 这个表述,也是充满了激情,好像近代欧洲的启蒙,只是学者们在战斗、在参与,学者们用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这样先进的意识形态去唤醒民众,死之不悔之类的话,也有明显的圣人主义和先锋队的色彩。 

至于为什么要省略掉罗马法复兴,大概是因为这不属于思想成果,而是一种制度土壤,因而被中国启蒙知识分子当作不重要的东西剔除了。 

但实际上,十二世纪初的罗马法复兴所引发的一系列制度变革,不仅远远早于启蒙、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而且在深度上也为后来的思想变革提供了丰富的土壤。 

比如,即使在中世纪英国农奴制最严酷的时代,由于司法制度的独立性,农奴仍然能够或多或少地保有个人权利,甚至还能发展自己的财产。 英国乡村的村镇、庄园和教区既各自独立旅行职权,又相互制衡和牵制,这反而给农民的自主活动留下很大的空间,在土地产权逐渐明晰的条件下,农民可以不断地积累财富,参与市场竞争,最终取得更大的社会地位。 而新教伦理等一系列思想成果能够迅速普及,也并非是某些知识分子呼吁、启蒙的结果,而是它契合了当时中产阶级渴望挣脱封建束缚、追求自由的需要,同样作为宗教思想的中世纪神学、目的论能够流行。 也是由于它契合了当时农民们害怕自由、寻求庇护的心理。 

但总之,一种社会思潮能够流行,乃是由于它契合了当时的大众心态,而这种心态往往由社会制度所决定。 退一步讲,即使我们认为新教伦理是一种优秀的进步的思想,那么它也不是英国或者德国国民性所自动产生的,而是欧洲各国交互影响的结果。 

比如,我们一般认为,十六世纪马丁路德引发了宗教改革,然而德国的宗教改革又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捷克宗教改革和更早的英国威克利夫宗教改革。 然而英国天主教会镇压了这次改革,威克利夫被开棺掘墓,焚尸灭迹。 由于当时英国国王理查二世娶了捷克国王兼德国皇帝的妹妹安妮为妻后,导致伦敦与布拉格往来密切,威克利夫的思想大量传入捷克和德国地区。 尽管在捷克,宗教改革再一次被天主教会镇压,然而新教伦理最终还是在德国开花结果,而这些来自欧洲大陆的新教思想,又在后来再次传回英国,引发革命。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新思想产生的过程非常艰难,机制也非常复杂,但肯定不是单一的德性论所能决定的。 我们再说回政治制度。 与英国乡村内部村镇、庄园、教区相互制衡不同的是,中国古代乡村实行的郡县乡理体制,国家通过基层官员对边户民进行直接统治。 

秦汉时期,乡一级的行政官僚拥有教化、征税和追捕盗贼的权利,然而这些权利在英国是分散在几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机构。 唐代的基层官僚李正,虽然只是一里的管理者,但其工作内容涉及政治、户籍、军事、经济、生活等各方面。 在战乱时期,虽然民众可以通过投靠豪强地主和世家大族来逃避边户民的身份,然而这些大家族对个体仍然拥有集行政、司法和教化于一身的绝对权利。 

总之,传统中国的农民始终处于一个被全面管控的状态,这意味着一个农民通过常规司法手段起诉自己的领主或者官员,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在豪强和世家还未被消灭的时期,农民毕竟是多了一种逃避编户民身份的手段。 

然而宋代以后,随着皇权制度的大大加深,世家大族被皇权彻底消灭和集成,中国人的选择空间更加狭隘,而中国的国民性也朝着游民文化和流氓文化的方向加速倒退,《水浒传》、《金瓶梅》之类的通俗文学中对此有大量的描写。 

当常规制度无法遏制专制体制恶性扩张的趋势,整个社会就只能以张献忠的方式,通过恶性代偿机制来重新恢复平衡,而这当然也会使得任何平等、自由的观念都无法生长。 

启蒙精神,<市民社会>这本书就写到了:“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力很分散,却有着协调一致的制度”,这在当时看来也是不可思议的。 

特别引起法国思考的是,帝国是一个法治的帝国,比如一个农民反对封建主,他不用反抗,而是找法庭,也就是说,自从1648年日耳曼帝国法庭成立后,竟然没有农民起义了,因为他们自己可以起诉。 一个农民竟然可以相信法律制度,而不是自己起义,互相残杀,这是很令人惊讶的。

市民社会的基础是市民相信法治国家,而不是自己起来反抗。 这段话很好地解释了司法制度对于国民性格的塑造,因为就在一百年之前,帝国还是一个农民起义频繁的国家。 

实际上,现代社会的许多美德,比如自我负责、团结协作、理性、自律、开拓精神等等,它并非和某个种族和民族的本性绑定,而更多的是制度、环境塑造的产物。 这其中的机制当然非常复杂,但它肯定不是简单的德性优劣所能诠释的。 

2025年11月1日星期六

怎样打破中国式人生的循环-在中国-放弃自我的代价有多大-为什么自我同一性才是人的刚需-哲学-成长-启蒙-心理学-教育-社会

今天来聊一个许多朋友都关心的问题,就是人为什么要坚持自己的个性。 在开始前想再说一下,如果你需要视频的文本稿,可以加入我频道的基础会员,如果你有任何话题,需要想找我探讨和咨询,也可以联系我的邮箱。 继续说回我们的主题。 

前几天,一位网友向我分享了他的困惑,他在北美的一家动画公司上班,工作内容是自己喜欢的,同事们也都非常友善,同时,他有很多的闲暇,可以去探索自己的绘画和设计风格,追求其他的爱好,虽然收入没有那么高,但他对自己的状态也挺满意。 不过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缺少了某种紧迫感,过于悠闲了。 因为身边时不时会有人会说,这份工作的收入毕竟不高,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做那些高收入的工作,等赚够了钱,到了中年再好好想了。 

还有人说,年轻就是要奋斗,要为未来可能的风险和危机去做准备,应该将时间全部投入在专业技能上。 还有人认为,他利用闲暇时间所坚持的那些爱好,目前并不能变现,至少要等待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为什么不去做一些马上就会有回报的事情呢?但对他来说,追求高收入的工作,在当下意味着要暂时放弃自己的风格,选择去模仿,复制最流行的,但也是机械,趋童的,甚至是有些媚俗的风格。 

我想,这确实是一个很常见的两难选择,就是个体在缺乏短期的,可视化的回报和反馈的情况下,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开放性,坚持自己的探索。 

当然,我们这里所说的两难选择,指的是一个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探索的方向,自己的偏好和价值观,只是这种自我探索,暂时不能带来太多的回报和承认,还要面临着周围人的评判和不理解,但当事人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自我与环境的冲突。 

而如果一个人没有明确的偏好,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那么他们的问题在于,怎样找到自己的兴趣和价值观,这种困境并不属于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两难选择。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可以符合他人的期待,还能获得世俗的回报和承认。 

比如,我们在之前的这期视频里就提到了,从长期来看,自由学习所产生的价值和回报,是要远大于以短期利益为导向的学习的。 

然而,在自由学习积累出足够的现实能力之前,人必定会经历一个孤独和自我怀疑的阶段,因为它暂时很难带来明确的产出和社会公认的成果。 在周围人看来,这些探索就属于浪费时间的,无意义的。 

在中国,类似的两难选择还有,为了家人的期待,或者现实的压力,去和某个自己并不那么喜欢的人谈恋爱,结婚。 比如父母会说,这个男生的工作稳定,收入高,人看起来也很踏实,学历也不错,按照中国的相亲规则,算是条件很好的了,是配得上咱们家的。 

然而,当事人却有着自己明确的判断,比如他可能认为这个对象缺乏鲜明的个性和主见,在父母面前太听话,再比如他认为这个对象虽然学历看起来很高,但缺乏稳定的价值观和成熟的见解,是没什么思想的。 在当事人看来,这些不可量化的内在特质,比什么工作好。 收入高,这些可量化的外部条件要重要。 然而坚持自己的判断,不可避免的会遭遇周围人的不理解。 

比如,当事人虽然一次次向父母解释自己的真实想法,但父母总是会说,你再挑剔下去,过几年就嫁不出去了。 亲戚们也会说,女人嫁得好比自己干得好更重要。 在这些声音的包围下,当事人想到,自己有时候也确实感到孤独,而这种孤独感似乎的确是自己的问题,甚至觉得这是周围环境对自己太有个性的一种惩罚。 那么这些负面感受,都属于个体为了坚持自我所付出的额外成本。 

那说到这里,有人会说,Patrick你讲的坚持个性啊,追求自我虽然很美好,但是它听起来太理想主义,太鸡汤了,人总是要面临现实的压力的。 那这里我也想暂时跑个题,说说我对理想主义的理解。 首先,不同的人对这个概念的理解是千差万别的。 

在许多人看来,理想主义是一种听起来很美好,但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非现实的东西。 很多人的自由理想是纯粹抽象的,也是非常脆弱的。 他们会觉得,自己的理想正因为是不现实的,才衬托出理想本身的光辉和神圣。 

因此,很多人只是单纯地用自己抽象的道德理想去批判现实,指出现实世界是多么虚假,人与人的算计,金钱,权力这些东西都是多么丑恶,做出这个判断就结束了,然后保持清高,看破红尘。 他们坚持理想和现实是绝对割裂的,不可调和的,他不能去深入各种微观的细节。 

但我所理解的理想主义不是这样的,我个人并不喜欢那种对自由和理想的煽情化和愤世嫉俗的表述。 在我看来,虽然和直接的现实有差别,然而,真正有生命力的理想,必然是会成为现实的,而不会仅仅停留在抽象的价值观和天真的状态之中,也就是说,理想和现实最终应该是统一的。 

正如黑格尔的那句名言所说,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 这句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凡是合乎理性的,都必将在现实中实现自身。 这意味着,我们不应该预设了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是绝对的,而需要学会用精神的眼光去看待现实,正视现实,也就是要有这样一种见识和眼光,去看出来大多数人所理解的现实,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现实。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精神只有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把持住其自身时才赢得它的真理。 精神之所以是这样的力量,不是因为它作为肯定的东西,对否定的东西,根本不加理睬,就像我们对某种否定的东西说这是虚无的或虚假的,就算了事,而随即转身它像那样。 相反,精神之所以是这种力量,仅仅是因为它敢于面对面地正视否定的东西,并停留在那里。 这种停留,就是把否定的东西,颠转为存在的一种魔力。 我非常欣赏这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精神就是要有一种自信,敢于面对面地正视现实,去深入到各种现实的细节中来肯定自己。 

精神自我实现的过程,并不是无中生有,从虚空中创造出自己,而更类似于做一道证明题,证明出现实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是现实世界实现了本就预先存在的目的。 举个例子,前者的那种抽象和天真的理想主义,类似于中国古人所设想的上古时期的那种天下为公,人人无私奉献的理想。 

比如杜甫的理想是治君尧顺上,在史风俗纯,他很向往尧顺时代那种人人都很淳朴,天真的状态,白居易面对当时官员的横征暴敛,也只能寄希望于恢复贞观初年,有唐太宗那样明察秋毫的皇帝来整顿吏治。 

这些理想都是完全抽象的,没有考虑到人性的自私和复杂性,只能依靠道德教化或者个体的觉悟。 而真正的理想主义,则能够充分容纳和理解人的复杂性,比如自私等等,并且提出具体的实现路径,因而更具有现实的生命力。 

比如,康德提出的永久和平论,就是探讨在国与国之间如何能实现和平。 在康德生活的18世纪,欧洲国家还在天天打仗,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和中国古人的那种理想,看起来都是遥不可及的。 然而康德所提出的避免战争的具体路径,也就是创建自由国家的联盟,以及创建共和体制,在今天已经在欧盟内部实现,并且使欧盟成为世界上最和平和发达的地区之一。 

康德的理想恰恰是创建在人有理性和自由意志之上。 人有自由意志,有理性,就会伪装自己,就有了作恶的可能性。 但康德认为,即使是一群魔鬼,只要他有理性,最终都会意识到,共和体制才是最能保护彼此利益的。 因此,真正的理想,不会仅仅停留在抽象的价值观层面,而是通过直面现实的矛盾和困境,提出更具有可操作性和解释力的方案,从而证明自己才是更真实的。 

比如,我们强调自由学习的好处,并不是从抽象的价值观说,自由比专制更道德更好,而是寻找大量的实证研究和证据,来证明自由学习的效率的确更高。 一般的人们很容易看到,专制的教育方式见效很快,这虽然是一种现实,但却是表象层面的现实,而自由学习所带来的收益,这同样是一种现实,但却是需要有一定眼光,才能看出来的现实。 

因此,我从来不认为人的自私和功利本身是一种缺点,关心自己的利益本身是一种积极的力量,而那些被称为自私的行为,往往是违背了自身长远利益的。 

也就是说,短视才是真正的缺点。 而就人的个性而言,我们说,很多人觉得发展自己的个性会承受巨大的损失,而选择放弃个性就会立马获得很多收益,这看起来是一种现实,但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错觉,因为人们很容易看到坚持自我所带来的有形的损失,但很难看到由于放弃自我探索所造成的无形损失。 因为这种无形的损失是需要仔细观察和思考才能发现的。 

比如,一个人并不喜欢编程,而更喜欢人文社科,但他就是觉得进程员的收入更高,更容易找工作,他会直接把这两类工作收入的差值 视为他选择编程工作的收益,但这种计算方法本就是错误的。 这里我们就要讲到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 

机会成本是一个经济学概念,指的是当我们在A和B两个方案中选择了A方案时,不应仅仅考虑A方案可以给我们带来多少收益,还应该考虑没有选择B方案所失去的潜在收益,也可以说是潜在的损失。 

假如一个人要种植某种作物,而他所拥有的资本只能让他在种玉米和种大豆之间选择一个,那么若他选择种玉米,就意味着他放弃了种大豆所能够带来的收益。 比如,他将1万元投资到种玉米上,获得了1.2万元的收益,可他如果选择种大豆,就能获得1.5万元的收益。 这中间的3000元差价,就是这个人选择种玉米所付出的代价。 机会成本这个概念告诉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不论是选择职业,还是买房租房,任何选择都有隐性代价,我们需要关注为选择路径的潜在损失。 

事实上,选择一个高收入,但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其机会成本是比想象中高很多的。 大多数人低估了自己对于个性和意义感的需求,因为这种需求是隐秘和不易觉察的,因而也是需要反思才能发现的。 

比如,由于长期从事压抑个性和缺乏意义感的工作,个体常常会在其他领域寻求补偿,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典型的例子就是报复性的消费,一些人无法自控地买奢侈品,甚至超过了他们的经济承受能力。 

一些人追求特种兵式的旅行,尽可能多地体验各种豪华酒店、餐厅,以及各种网红景点。 虽然自己并没有感觉很好,但为了攒够未来几个月的朋友圈,仍然选择在短时间内疯狂拍照,为的是营造一种精致的生活状态。 这些行为都可以视为对日常生活中 无意义感的补偿心理。 同样的道理,一些人由于自己在工作中 并没有获得真正个性化的承认,因而个体会更加感到孤独,进而加剧对那些短期的 表面的人际认同的依赖性,在生活态度上也会更趋同。 

比如,自己虽然不喜欢某些虚假的、 肤浅的人际关系,但就是无法拒绝、 过度参与不必要的饭局、 酒局,或者花费外的金钱和时间来维持 没有意义的社交,再比如不断地购买某些廉价的认同,比如给某个女主播打赏等等。 

由于个体未能勇敢地追求 和探索自己生命的意义,因此,一些人便会以某种错误的方式 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在中国比较常见的现象,就是将自己未能满足和实现的 理想和愿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所谓望子成龙,希望子女替自己完成 自己未能实现的愿望,但这对于孩子而言,是可怕的。 比如,某些母亲执着于把孩子塑造成神童、 童星,通过让孩子抛头露面,自己在幕后操纵孩子,间接满足自己的明星梦。 

反过来说,当我们努力在生活中 探索和自己真实的兴趣,活出自己的意志,创造性地表达我们情感和思想的潜能,虽然可能很辛苦,而且,暂时没有太多的人会承认和欣赏我们,然而,由于我们的生活状态是本真的,因而一旦有人欣赏我,就意味着这种欣赏是针对我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外在的标签,那么我所感受到的链接的深度,就比我在虚假状态时 获得的十倍的欣赏还要更强。 我们说,人际支持的质量要比数量更重要,只有在真实状态下收获的人际关系,才是有效的。 

有些明星虽然在现实中拥有成千上万的粉丝,然而他清楚地意识到,粉丝喜欢他的只是他表演出来的人设,因此,这种喜欢和欣赏,不仅对一个人的人格成长没有多少支持作用,甚至还是一种枷锁和束缚。 

而一个真诚的,有深度的欣赏,比网络上一万个肤浅的点赞,关注和夸赞,都要更能带给人幸福感和愉悦感。 这可以说是坚持自我探索的人,所能享受的隐形收益。 因此,我们说自我同意性是一个人最内在,最本质的需求。 如果我们只能看到人的经济需求,生理需求,看不到由于无法认识自我,无法表达真实自我所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就会错误地低估个性的重要性。 

结果,个体要么在一些隐秘的地方,付出了额外的代价,要么将这种代价转移给别人,当我们考虑到这种高昂的机会成本时,就会重新看待许多中国社会习以为常的选择。

一集看懂中国式唯物主义-中国人的思维能力是怎样被匮乏破坏的-中国人为何难以摆脱饥民人格-心理-哲学-教育-代际创

那这期文章,咱们继续来探讨饥饿创伤对思维方式的影响。 

比如,你希望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话,某种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都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之前读完。 或者,你希望和我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感,都是可以的。 

我们说,饥饿和匮乏带给人的心理创伤是极其深远的,它不仅会带给人以强烈的羞耻感,同时也严重抑制一个人的抽象思维能力,使人的心智停留在表象层面。 

比如我们在9月7日讲隐私的文章里就说到,中国人的一种普遍倾向,就是认为一切超感官,超越身体的精神需要,都是虚妄不真的,都是闲得发慌,没有价值的。 

比如,咱们之前提到的那个中国经典的二律背反,其中有两句是饭都吃不上,还关心这个干嘛?以及都吃上饭了,还关心这个干嘛?

这个梗确实是概括得非常精确的,它不仅是政治宣传的产物,而是在饥荒和政治高压下产生的一种普遍的文化心理,也就是思维深深地沉浸在对匮乏的恐惧之中,难以发展出对抽象概念的建模能力,表现为一种极端的世俗感和现实感,也就是对一切超出口腔体验的事物都视而不见,乃至嗤之以鼻。 

这常常表现在对自尊、人格、美感、个性、 爱情等抽象的精神利益的忽视,对于各种超现实的爱好、品位、缺乏兴趣和好奇,以及对公正、民主、个体权利等等普世价值的轻视和无知。 

在很多人看来,这些抽象的事物都可以统统用一句吃饱了称的,这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来衡量或评判?在袁隆平去世的那段时间,中文互联网上流行一个表情包,就是在袁隆平的照片下面配文,都怪我让你们吃得太饱了,这个梗常被用来讽刺某种现象的荒谬和无意义,但这里的问题在于,很多人否定一个事物的意义,不是从事情本身出发就是论事,而是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吃太饱,只要饿一饿,头脑就不会想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了。 

这里仍然隐含着一种精神要始终依附于身体的倾向。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喜欢传播这个表情包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可能不喜欢父母的那种老套的说教,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饥饿,但在无意识中却又传播了某种饥饿环境下的思维方式,这的确说明了某些集体性的心理创伤,不会随着物质水平的进步而自动消失。 

中国人的这种功利主义,本质上是将形而下的口腔阶段,味觉阶段等生理需求,视为人的形而上的超越性的精神追求的本质和根源,从而把人的生命意象和终极归宿被口腔化,身体化。 在就业方面,体现在对铁饭碗的极端迷恋,这个话题以后会再详细说说。 在婚恋中则发展出了吃饱饭为内核导向的择偶策略,中国特色的相亲就是一个例子,父母倾向于为子女选择经济条件优越的对象,认为这样才能带来看得见的安全感,而不认为情感契合,人格成熟是个人利益的一部分,顶多认为这些是依附于物质的次要指标,很多人说这太过于功利。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这种中国式的功利,与西方的功利主义哲学又有着本质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 功利主义哲学虽然也是基于最大化幸福这一原则,但对幸福的定义却是非常广泛的,包括精神满足,个性发展,自我实现等非物质层面的追求。 

西方功利主义注重人的整体幸福感,不仅限于身体上的舒适,还包括精神上的富足与自由。 正如英国功利主义哲学家米尔所说,自由主义要使每个人成为他自己的指导者和主权者,要让每个人为自己去思索,只按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去做,允许其他人以言之有据的道理说服他。 这种对于成为自己的主人以及独立思考的执着,在许多中国人看来本身就是不功利的,比如如果能够牺牲自由去换来某种物质条件,很多人是愿意的。 

功利主义哲学要求个人按照对自我有利的判断去做,关键在于你首先得有一个自我,而缺乏自我的功利就经常体现为一种狭隘和短视的策略,比如我们上期视频提到的那种病态的好面子。 

那么饥饿和匮乏是如何抑制抽象思维能力的发展的呢?首先,在长期的物质匮乏环境下,人们的首要任务是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粮食、住所和日常生活所需的必需品。 每一粒米、每一根柴草都是生死攸关的资源,这促使人们必须在非常有限的资源下进行精细的计算和规划。 这样的环境迫使人们把大量脑力用于对具体问题的精打细算,例如如何将粮食合理分配、如何最大限度利用土地。 

虽然这些活动锻炼了人们在实际操作中的精细化思维,但这种思维方式往往局限于眼前的现实,缺乏对抽象概念的运用和归纳能力的培养。 当事人在进行任何推理或计算时,总是要依赖于实物的形象。 比如,在计算数字时,他们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物品,如米粒、牲畜等,或是依赖身体部位如手指、脚趾来帮助记忆和计算,不善于使用抽象概念。 多说一句,这其实也是很多学生在学习数学和物理感到非常头疼的原因。 

这种必须借助具体物品来理解世界的思维方式,最典型的体现就是毛泽东的指头分析法。 毛医生中无数次用手指头来比喻和说明问题,比如1945年他就说道,苏联是大指头,是反法西斯的主力,英美只出动了80个师,苏联出了200个师,所以苏联是主力。 在大跃进期间,毛更是反复地用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比喻来掩盖和回避错误。 在1959年南宁会议上,针对大跃进造成的问题,毛说道,九个指头是大局,一个指头是小局,成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干部们要善于区别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 这个比喻的关键毛病并不在于几比几,而在于以宏大的帝王视角去看问题,完全将人民视为一种财产和资源,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正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生存、痛苦和代价就是无足轻重的。 

但不得不说,毛的话语的确是非常富有特色和感染力的,他的很多比喻之所以能达到一种很好的洗脑效果,就在于抓住了农民们种物质轻抽象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无法演绎出更为复杂的逻辑,也深深影响了对社会角色和职业的理解。 

在以农耕为主的社会中,农民的劳动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而商人的活动则被视为虚无的,花里胡哨的。 在他们看来,商人只是在不同地方搬运货物,不生产任何实质性的物品,却通过交换赚取了利润,这让他们感到困惑甚至不满。 商人的利润看似是凭空变出来的,无法与辛勤耕作的农民形成对比。 

在农民眼中,只有通过体力劳动创造的食物才是有价值的,商人通过流通货物而产生的抽象价值则是不合常理的。 这种观念反映了他们难以理解超出食物层面的经济规律,以及更抽象的社会角色分工与市场机制。 

正如秦晖在《田园诗与狂想曲》一书中所说的,理性思维必须创建在抽象与逻辑分析能力的基础上,这正是在商品交换的环境中培养起来的。 在商品经济中,无数具体的物品被抽象为可用货币加以定量的价值,显示了概念在逻辑基础上的可通约性。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去年11月11日的这期里有过详细的论述,当时我们说到,中国人所理解的劳动往往是指生产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制造食物,比如认为生产粮食、机械和钢铁等等工农业才是真正的在做事,而以信息产业、教育培训、金融业、 文体娱乐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则没有根本的价值,是处于依附性地位的。 官媒也反复警告中国经济不能脱实向虚,强调实体经济是国家根本,脱实向虚则要吃大亏。 在那期里,我们就以游戏产业对芯片产业的催化和促进,说明了人的精神需求是怎样推动科技进步的。 

中国社会所认为的实体经济,准确地说应该叫食物经济,它实际上暗含着这样一种意思,只有人的生存需要,即对物质的需求才是真实的需求,而包括娱乐和文化享受的精神需要,则都是虚假的。 这种唯食物主义的价值观,当然也是一种饥饿和匮乏社会才容易有的认知。 

另外,抽象思维能力也与一个社会的交流程度密不可分。 在一个高度互动、思想自由流动的社会中,个体更有机会接触到多样的观点,从而发展出复杂的、抽象的思维方式。 

比如在古希腊,公民大会,公开演讲,公开的法庭审判和辩论,戏剧和竞技会对于民主政治是极其重要的,这些活动大大培养和锻炼了人的思维能力。 因为在大规模的社会交流,尤其是公开的辩论、讨论和演讲中,个体有机会通过言语的碰撞,逐步意识到某些共同的、超越感性的概念是具有真理性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人们逐渐认识到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还能揭示和捕捉某些超越感官的普遍性或本质,并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视为看得见的东西的本质,比如柏拉图就把超感性的理念 视为比感官世界的事物更加真实的存在。 在演说中,个体逐渐意识到一些概念如正义、真理、美德不仅仅是语言上的符号,而是代表着人类生活中超越感官世界的原则。 

这种思维模式的引进,使得哲学成为了追求真理的工具,而不再仅仅局限于对感性世界的描述。 这里多说一句,对语言的态度,可以视为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一个关键区别。 与西方哲学相比,中国哲学有着明显的反语言倾向。 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以后再详细聊一聊。 

值得一说的是,普世价值为人类所熟知,也是离不开大规模的交流和互动。 比如 文德尔班 认为,十字军东征导致了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频繁接触,这些宗教的斗争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一些人发现了,这三大一神教的分歧背后存在某些共同因素。 比如犹太教认为摩西的律法是神对以色列民族的特殊启示,伊斯兰教认为穆罕默德是最后的先知等等。 这种排他性和独特性的教义背后,又有着某种深层的共性,那么学者们就意识到,在这些特殊的启示背后,存在某个超越具体宗教形式的真理,由此产生了一种世界宗教的观念,而这个宗教只能通过理性来把握。 这个洞见为欧洲走出中世纪的蒙昧,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而在中国历史上,大多数人却几乎没有多少岁月是能够真正免于饥饿的,这不仅是由于中国频繁的自然灾害和紧张的土地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统治者刻意促成的。 管仲说,为者,所以守民口也。 就是说,口腹之欲可以用来操纵百姓,这就是人君治人之术。 刘雨昕在《口冰界》中感叹,可以多食,物以多言。 老子更是强调,是以圣人之智也,须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 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下,既然不可以说话,又需要为个体的能量找一个出口,就只能选择沉溺于味觉和口腔,所谓民以食为天,这是中国人的一种普遍的感慨和无奈。 

中国人内敛的国民性,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匮乏塑造出来的。 在物质匮乏和高压的政治环境下,社会交流往往受到压缩和限制,人们的精力和时间被生活中的实际需求所占据,无法抽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超越日常事物的讨论。 个体更多地处于生存斗争中,焦虑于粮食、水、栖息地等基本需求,缺乏机会去从事与生存无关的抽象思考,进一步压缩了人们进行抽象思维和追求精神世界的可能性。 

在为温饱奔波的生活中,精神层面的追求如个性、 权力、美感等都被视作奢侈品。 这种生活方式不仅形成了一种实际主义的思维模式,也使得人们对超出生存之外的抽象事物持有一定的怀疑和抵触态度。 饥饿不仅消耗了人们的生理能量,还使得社会结构更加紧张和封闭。 

在长时间的饥荒中,个体和家庭的生存需求压倒了社群之间的交流。 为了生存,人们更倾向于自我封闭,关注自身及家人的生存,减少与外界的互动和信息的流通。 由饥饿孕育出来的保守、封闭和排外,是理解许多中国文化和社会心理的一个大背景。 

一本书揭秘中国人精神创伤为何难以疗愈-为什么中国人...文革之中-中国社会普遍神经衰弱的根源竟然在这里-文革-心理创伤-神经衰弱-闷声发大财-自我成长-中国历史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中国人心理创伤修复的问题,也是因为我这两天在读一本讲述文革创伤的书,想和大家分享一下读书体验。 最近有很多网友在和我聊天时,都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创伤事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自己也早已远离了创伤环境,但仍然会频繁地闪现当时的体验。 他们分享了很多真实的感受。 

比如,一位网友在中学时期遭受了校园暴力,当时的老师也选择视而不见,没有及时干预。 如今她已经工作多年,然而每当看到几个男同事在一起窃窃私语时,就会立刻感到一种不安和焦虑,仿佛他们是在讨论和嘲笑自己。 脑海里会浮现那些男生的脸,涌起一种窒息感。 她知道这些同事什么都没做,自己的环境是安全的,但就是控制不住这种感觉,像是永远地困在了那个角落。 另一位小时候遭受父亲家暴的网友表示,即便现在早已经和父亲绝交,成了独立的成年人,每次听到类似的酒瓶开盖的声音,心跳都会加速,全身紧绷,心烦意乱。 我明明知道身边没有任何威胁,但那种恐惧还是会控制住自己,整个人将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当事人的表述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创伤的闪回是一种非常深刻的不自由感。 首先,这种体验会让当事人感到自己被困在特定的场景之中,也就是嵌入embedded。 

正如我们在9月7日的这期里提到的,这种模式会使人将内在感受和外在现实等同起来,当事人缺乏一个觉察性的自我来为二者划分界限,无法去思考和组织情感体验,就表现为直接地被感受所驱使。 对于那种创伤体验,当事人感到自己只有单一的视角,单一的观点,那种感受是如此强烈,淹没了个体的思考能力,以至于没有办法对这种感受进行质疑,没有办法接受其他的诠释,闪回的不自由感也体现在过去与现在的割裂。 创伤使当事人被过去的伤害性体验所冻结和定格,即使他当下的身份和创伤发生时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例如,当事人曾经是弱小无助的儿童,而如今已经非常强大,然而他仍然会被迫地进入那个创伤身份,对当时的情绪、思维和感受去重新认同,难以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这种割裂使人无法将当前的自我与过去集成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创伤后常见的现象,与文化、民族和国家无关。 

不过,我们并不是要讨论一般意义上的心理创伤修复问题,而是关注在中国这样一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下,有哪些因素使中国人修复创伤要面临更多的困难。 

那回到我们今天的主题,刚好我最近在读一本关于文革创伤的书,标题为《中国灵魂的景观》,文革创伤的持续存在,中国灵魂的景观,文革创伤的持续存在。 这本书是德国的心理学家与中国学者合作的成果,他通过个案研究的方式分析了中国人在文革中遭受的心理创伤及其代际影响。 

虽然这个研究在我看来非常深刻和有意义,咱们这个频道其实也经常讨论这个方向,但显然这种研究在中国是非常难以获得公开支持,它应该是没有中意本,也不太可能在中国大陆出版的。 所以这种研究往往只能靠外国学者牵头和发起了。 

当然,德国人做这种研究还有一个特别的优势,就是作为同样经历过极权统治的国家,德国人可以将中国对文革的评价与德国对纳粹时代的反思进行对比,从而揭示出中德两国人在走出精神创伤的程度上为何有着巨大的差距。 

在我看来,这两个事件也有很大的区别,德国的十二年时期,也就是从1933年到1945年的第三帝国,虽然也是极权统治,但之前的魏玛共和时期却并不极权,而中国的文革虽然只持续了十年,但类似文革的极权状态其实可以追溯到更早。 值得一说的是,本书还从一个非常宏大的视角,就是从两千多年的中国文化和近代中国的形式,指出中国人走出文革创伤面临着哪些特殊的困难。 

在序言中,作者提到自己在与中国同事工作时,经常被质问这些研究有什么意义,毕竟文革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而作者认为,鉴于欧洲走出历史创伤的经验,文革在中国的负面影响还要再持续好几代人。 这就让我想到了,咱们频道的评论区里经常有人质疑,说因为我接触了很多人,都是有创伤的,所以我会夸大了中国人精神创伤的程度。 其实这只是因为普遍的沉默导致的不敏感和迟钝。 

我认为,话语本身能够通过将支离破碎的情绪重新集成来治愈创伤,如果对创伤的自由讨论和言说不被允许或者缺乏条件,那么创伤就不仅仅是历史,而是一个持续发生的事件,也必然无法得到修复的。 当我读这本书的时候,看到那些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文革话语 被表述成英文,经常会涌现出一种怪异感。 比如将东方红,太阳升翻译为The East is Red, The Sun is Rising,它为人民谋幸福翻译成He Plants Happiness for the People, 将牛鬼蛇神翻译为Demons and Serpents等等,这种怪异和荒诞感是在阅读中文时很难体验到的。 

这让我想到了俄国的史克罗夫斯基提出的陌生化效应,当这些术语被翻译成英文后,就迫使中文读者从一种相对陌生的视角去审视它们,仿佛这些词语不再属于熟悉的语言环境。 由于读者对这些词语的心理距离增大了,也就剥离了这些词语在中文中所具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和意识形态功能,比如中文里的东方红太阳生被赋予了一种庄重、神圣和宏大的感觉,而牛鬼蛇神则带有强烈的贬义,但当它们被转为英文时,原来的神圣或丑恶的情感色彩都被大大弱化了。 最终读者看到了它们更为赤裸的状态,就是荒诞和怪异,这也是外部观察者有时候能对中国社会能有深刻认知的原因。 

作为精神分析师,作者从文革中首先关注到的是中国人精神状态的退行,也就是Regression。 作者认为,在文革中,中国人向着向更幼稚、更早期的心智状态,全面倒退。 这体现在中国人的社会关系的形式,退化为一个高度理想化的慈父与成千上万的儿童,在情感状态上表现为对融合与共生的狂喜和毁灭性的仇恨,在心理功能上表现为分裂和投射等更加低级的心理功能,取代了集成、反思的高级心理功能。 分裂指的是因诱而容易将事物看成是全好或全坏的,非非几百的,这是一种原始的思维。 

投射指的是个体将自己无法接受的情绪、动机或者欲望强加或者推卸在他者身上。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这期讲中国审美荒诺的视频里,曾经介绍了颜格林的小说《白蛇》, 讲到了孙力坤在文革期间遭批斗后,群众是如何将敌意、嫉妒和性欲投射在他身上的。 这其实也是一个文革时期大众心理投射的典型。

接下来,作者对受访者王先生一家人进行了采访和分析。 王先生出生于1930年,1964年他的妻子去世了,1966年文革爆发,他遭到了抄家和毒打,被关押了二十天,随后他被送到了农村,被迫和一个贫农女性结婚,也就是所谓的接受再教育,两个人的婚姻属于政治婚姻,毫无感情可言。 1968年,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王先生至今仍然会经常闪回,他看到大雪,就会回想起被下放到农村的那一天,他只有一捆床单,一块木板,两个凳子,当他回忆祖母去世时,就会口吐白沫,他经常感到强烈的痛苦,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 在对于文革的回忆和纪念被禁止的中国社会,许多中国人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个体精神层面的痛苦,就只能通过生理疾病的方式表达,也就是躯体化。 当我们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就能理解很多中国人生理上的疼痛,表面上是和心理无关的现象,但其实是深刻的精神创伤。 

正如这篇文章所说的,1980年,美国医学人类学家凯伯文,在湖南选择了100个被诊断患有神经衰弱的病人进行访谈,他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曾在文革中遭受影响,比如家庭破碎,失业,子女离散等等,有些患者则出现了各种身体上的疼痛,如偏头痛,胃痛,心血管问题。 凯伯文说,躯体化成了这一代人生活苦难的首要表达方式。 为什么人的心理创伤会激起躯体化反应?我们说,人类的记忆不仅仅体现在大脑皮层的信息存储,还体现在感觉和运动系统。 

因此,身体不会遗忘任何东西,心理创伤可以在身体层面留下很多印记,所以,躯体化反应是理解个体心理的重要路径。 在我接触的很多朋友那里,我发现每个人的躯体化反应都是不同的,独特的,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精确、成熟和包容性的语言,是有利于个体实现内在的集成,从而缓解和治愈这种痛苦的。 

而就文革受害者而言,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虽然走出了文革,但在公共空间上依然存在很多阻碍创伤修复的因素,甚至是加剧和促进了创伤的。 正如作者所总结的,文革后,官方叙事将文革解释为十年浩劫,并通过党的正式决议定义了事件的正确解释,赋予了文革创伤叙事一种固定的政治解读。 

在这种解读中,文革的大部分责任被推给了四人帮等少数高层领导人,毛泽东只负一定程度的责任,他虽然犯了错误,但他的动机和初心是好的,也就是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只是被某些野心家所利用和蒙蔽。 人民群众则是盲从的,被煽动的,但这种官方叙事的实质 仍然是以高层视角来代替全体人民去反思和总结,它完全以高层的权力斗争为主线,缺乏了个体视角和内心体验。 

实际上,许多政治事件在民间的运行逻辑 和人们的一般印象是大相径庭的,比如反右运动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 是以毛泽东引蛇出洞,精英右派分子受打击的叙事为主线的,但这种叙事无法概括和总结 全国55万右派分子的命运,实际上,基层的反右运动则是另一套逻辑。 文革也是如此,对文革的否定和批判 应该首先是个人的事情,而不应该被官方强行限定在一个相当有限的区域内。 

当然,有限度的批判也是批判,改革开放一时,官方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对文革的讨论,这一时期涌现了大量的伤痕文学,揭露了当时中国人的痛苦经历,但这些作品大多仍在官方指导下运作,并未对文革创伤作更深刻的解剖,即使是这样,也仍然被官方批判和限制,大规模地对文革的纪念。 哀悼和反思是不可能的。 邓小平对伤痕文学说了一句名言,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这句话明显表达了一种对软弱的鄙视,和叫人向前看的态度。 然而这种向前看,只是官方回避对历史创伤负责的托词,这种虚假的坚强,实质上是对过去痛苦的漠视和淡化,而非创伤自然愈合后的真实的乐观。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整体上就弥漫着这样一种虚假的积极乐观的氛围之下,强迫性地向前看,与闷声发大财,共同成为了改革开放时代,中国的一种无形的社会准则和时代精神,而未经处理的创伤,则在浮躁和物质追求中被掩盖了。 正如我们在去年3月31日的这期视频所说的,改开后的中国,成功地将物质利益至上的价值观,灌输到了整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不冲击政治高压线,哪怕以极不道德的方式获取财富,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人们习惯用浮躁狭隘的利己主义,以及一种虚无盲目的乐观主义,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和不安。 然而掩饰终究不能代替真正的治愈,一旦遇到挫败,比如疫情后的中国人很难再闷声发财了,这种虚假的乐观就会表现出自身的脆弱。 正如一位学者所说的,这些创伤都像是被植入的电脑病毒,潜伏在系统中,伺机而动,也可能随时感染其他的电脑。 

如果与德国在二战后的反思作对比,就很容易能看出差距。 战后的德国创建了系统的历史教育体系,包括各种各样的纪念馆、纪念碑和纪念活动等等,对纳粹时代的罪行有深入分析。 整个社会通过媒体、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等多种方式,去公开揭露和讨论纳粹时期的创伤,同时政府立法打击纳粹符号、言论和行为等等。 

而在中国,由于官方对反思文革的人为限制,同时以粗糙和虚假的叙事来简化历史,这使得人们对文革无法形成一个基本的共识。 若干年后,文革符号依然能登堂入室,甚至成为一种正面力量,使很多人寄托了一种所谓大民主的浪漫想象。 这种混乱当然也是创伤修复的一些宏观层面的阻碍。 

那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很多可讨论的,我们今天也只是浅浅地聊到了文革创伤,以后再慢慢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