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日星期一

放弃思维就能获得自由么?“当下的力量”真的能治愈你吗?“活在当下”究竟是治疗还是逃避?|哲学|心理学|中国文化|神经科学|

在今年4月,我们还用4期讨论了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畅销书的哲学观点。 相信很多朋友也能看出来,我想讨论的不单单是杨明心学或者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本身,而是借助它们来分析一种相当普遍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可能以各种各样东西方思想的外壳出现,让我们感到野花缭乱,无比复杂,但它的内核往往是简单的。 这就如同一个函数的表达式很长,这样看起来很复杂,但当我们进行化解和还原后,就会看到它的本质。 

那今天我打算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想和大家探讨一下在全世界都非常流行的一种心灵哲学,就是活在当下,或者说推崇当下的力量,跟随自己的内心等等。 

我们说近二三十年来,像活在当下,跟随自己的内心等等口号,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了,这些话语也广泛地出现在各种影视作品,心理学畅销书,灵修班,禅修班,国学班等等。 而这股源自东方哲学的潮流同样也席卷了西方,比如我看到一篇报道,标题是这样的,就是说冥想帮助追求速度的硅谷人,放慢脚步,完成更多。 这篇报道就讲到了,Google, Apple, Twitter, 等大企业的高管都是冥想的爱好者,他们也在公司里开设了冥想课程,并为员工提供冥想静坐,正念,念习和禅修的社区,让员工念习,专注呼吸,活在当下。 似乎只要回到了感觉层面,摆脱了思考,就能摆脱焦虑和恐惧,但这些方法真的能缓解内在冲突,使人成长和解放吗?以前有人说我的频道是很少批判西方社会,那今天我们就着重分析一本在西方的长销书,就是德国作家艾克哈特·托尔在1997年出版的著作《当下的力量》。 

当然,我们也只是拿这本书举例子,我希望大家更多地关注这本书的思想实质,而不是这本书本身。 需要说明一下,我并不反对冥想或者类似的修炼,我也知道很多人的确通过冥想或者禅修,变得更放松或者感到被疗愈了,我只是认为真正起作用的治疗因子或许另有原因,我们这里也只是分析它的理论。 现在让我们回到《当下的力量》这本书吧。 

首先,作者在第一章《你不等于你的大脑》里提出了一个基本方向,就是人要追求开悟。 开悟就意味着受苦的终结,意味着与本体合一的自然状态。 当一个人达到这种自然状态时,人就摆脱了内心的恐惧、冲突和矛盾,就能感受到本体。 

那么,什么是本体呢?作者是这样解释的,本体是超越了那些受限于生死的各种生命形式的、 无形的、不灭的本质。 你可以在每个当下都接触到它,但不要试着去掌握它的含义,不要试着去理解它。 只有当你的思维处于静止状态,你才能领会它的真正含义。 当你的思维处于静止,当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当下,你就会感受到本体,但是从心智上我们无法理解它。 

到这里我们可以总结一下,虽然我们从这段话里并不太清楚本体究竟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确定这种本体是与思维不兼容的东西。 接着,作者论述了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那就是人的思维导致痛苦。 

作者说,不能停止思考是一个可怕的烦恼,这种不停的思维活动使你无法达到内心的宁静状态,而开悟则意味着思考的终结。 为什么思考导致痛苦呢?因为思维会创造一连串的概念、标签、 意想、词语、判断和定义,阻碍了你所有真正的关系。 就是这些思维创造了一种孤立的幻想,一种你与其他人分离的幻想,但事实上你是与万物合一的。 当然,作者也说道,思维当然是很有用的,是一个超强的工具,但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事实上,在很多时候,思维已经变成了一种疾病,它会无休止地思考、对外界进行评判、 推测、比较、选择,这就是你痛苦的由来。 作者再次强调,你的大脑只是一个工具,它是被用来处理特殊任务的,当任务完成时,你就让它处于休止状态就好了。 人们80%到90%的思维不仅是重复的,而且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如果你观察你的思维,你就会发现,思维导致了你生命能量的严重损耗,然而真正的力量是在你的内心深处,而此刻你其实就可以拥有它。 

作者说,当一种思维熄灭时,你会在自己的心之流中体验到一种思维中断,思维空白,这种空白是短暂的,或许仅仅几秒钟,但是渐渐的,这种空白会越来越长。 当这种空白出现时,你的内心会感到静止和宁静的状态,于是,你开始感到与本体合而为一的自然状态。 通常,这种状态受到思维的蒙蔽而模糊,多加练习后,这种平静和宁静的感受会加深,你会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喜悦。 你会感到,所有的思维,情绪,身体,以及整个外部世界,在与本体的比较之下都不重要了,这就是一种无我的状态。 到这里,作者已经讲出了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了。 

我们说,作者的这种思维方式的确是反语言的,他的意思是说,是语言,概念,标签,这些东西使我们每个人相分离,从而产生了孤独,它使我们陷入强迫性的思维,并感到无尽的痛苦。 虽然说,人的痛苦的确来源于很多概念和标签,但作者似乎强调的是,思维和概念从根本上就是有害的,它们顶多只有工具性的价值,而稍不留神就会让我们陷入痛苦。 

因此,我们要学会摆脱大脑,练习去除思维,顺应内心的力量,才能体验到宁静和幸福的时刻。 作者描绘了一种脑和心对立的画面,他将大脑以及大脑所具备的语言能力描绘成了痛苦的源头,而心则是神秘的、温柔的、具备一切智能、 宁性和宁静的一种浪漫的存在,正如作者的标题所说的,你不等于你的大脑。 

然而,这种对立在逻辑上就很混乱,当我们说到跟随自己的内心,这个心显然不是指解剖学意义上的心脏,不论我们如何理解这种内心的力量,它首先是一种神秘的体验,或者说直觉,然而,这种感觉本身不正是大脑的产物吗?我们是不可能脱离大脑去讨论感觉的,不论是人的理性,还是情感,本质上都是大脑的功能。 

人的直觉也离不开大脑的腹内侧千额叶皮层的加工,所谓的察觉自己,回归当下,感知自己当下的情绪,这些也不是心脏的工作,而恰恰需要调动大脑的高级思维能力,也就是原认知功能,包括作者说不要判断,不要思维,这种观点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判断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评判、概念、标签和语言就一定导致一个人痛苦呢?作者在第二章这样说,我们要学会观察大脑是如何为当下时刻贴上标签,以及这个贴标签的过程,是如何创造了痛苦和不幸的。 

一旦你不再认同你的思维,你的那种迫切希望胜过对方的欲望,以及那种深深希望自己是正确的状态将会消失,你会放下一切攻击和防卫性的念头,你不需要保卫你自己的形象,那只是虚幻的身份,是思维创造出来的形象而已。 

可是,作者所说的那些防御心理,那些想要压倒对方的心理,并非思维的必然产物,而是偏执、匮乏和不安全感驱动下的思维的产物。 理性的思维,开放的判断能力,恰恰可以让我们反思被迫害感脱离控制于羞耻和焦虑。 问题不在于思维,而在于我们如何思维。 叫人放弃思维,就像叫人不要呼吸一样,看似超脱实际上是一种倒退。 而且,我们也不可能不对事物进行贴标签下判断。 

我们平时说不要去评判别人,并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对别人有看法,而是说不要用恶意的、刻板的、贬低性和误划他人的标签来伤害对方,但是我们可以对对方有温和、审慎、建设性和开放的判断。 这也是一种判断,并且这种判断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比如一个孩子最近遭受了某种挫折,但父母信任孩子,认为孩子是有解决能力的,于是他们鼓励孩子,结果孩子就成功克服问题了,父母的这种判断就是有注意性的。 

所以说下判断贴标签本身完全不是问题,这其实是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为了节省认知成本所发展出来的一种基本能力。 人之所以判断、分类、解释,是因为世界充满复杂和未知。 作者一直在暗示,那种没有判断、没有思考、纯粹的感受当下情绪流动的状态,是最自然、最本真、最original和natural的。 

然而,如果我们真的放下一切判断,放弃总结、概括、组织经验和信息,让自己陷入一种纯粹、偶然、不可预测的体验之中,我们恐怕会感到非常焦虑和恐慌。 正如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所说的,我们不可能接受纯粹的偶然性,数十年的实证研究已经证实,我们的感知神经系统会让我们立刻对无序的外界刺激进行组织。 从科勒、韦特默和考夫卡所奠基的格式弹运动,衍生了大量关于知觉和动机的研究。 

这些研究均显示,我们会把无序的刺激、行为和心理数据组成完整的形态、结构和模式。 当我们看到白纸上随机的黑点时,我们会把这些黑点组成图形和底色。 在看到不连续的原型时,会自动把它看作是连续完整的。 如果无法把刺激或情境纳入某种模式,人就会觉得紧张、困扰、不满意。 这种不安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人觉得这个情境符合某种更包容的、可以辨识的模式,从而得出对它更完整的理解。 

如果我们的世界是冷漠的、没有规律的,我们就会感到不安,于是会去寻找规律、解释和存在的意义。 如果人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意义,就能带来一种掌控感。 即便找到的意义架构认为人是渺小、无助或者是可有可无的,也比没有找到意义的状态要好。 也就是说,判断、概念、标签根本就不是什么束缚我们的桎梏。 而恰恰帮助我们降低了认知负担,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最自然、最本能的一种自我调节手段。 叫一个人从判断和思维中脱离出来,纯粹的面对当下,这才是真正扭曲、不自然和违背人性的。 如果一个人真的彻底停止所有的标签、判断、语言和概念,他也就丧失了自我意识与对世界的基本理解能力。 这种状态不如说更像是解离,甚至是精神分裂的状态。 

更何况,现代社会的各种事物几乎都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自我意识,对个体的快速学习和语言表达能力也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 比如职场要求你逻辑清晰、规划明确,社交媒体强化的是身份认同、自我形象建构和语言的表达能力。 如果你真的在生活中放弃判断、停止概念化,完全活在当下,那你在社会功能上也会逐渐退化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修炼的时候总感觉没有进步,总感觉自己的心就是静不下来,他们为自己的智能不足、修行不够而感到焦虑、内耗,因为这本来就是非常不现实的。 

那种越来越宁静、无我、没有情绪波动的状态的确可能存在,但那往往创建在一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上的。 比如山山、森林或者是西藏的高原上,那样的地方没有媒体、没有社交、也没有新的信息,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循环往复,没有变化的。 我们曾经提到过一部韩国的佛教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 就体现了这种境界。 在那部电影里,你会觉得一百年和一年也没有区别,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平和。 但这样的生活,你愿意过吗?即使你能够摆脱世俗的各种焦虑,体验到那种纯粹的宁静、喜悦和平和,但这种宁静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情绪上的焦虑、痛苦 本身就源于我们可能置身于一个有毒的环境,而要摆脱有毒的环境,首先就需要我们的思维去认识、判断和反思。 我们必须先判断,才能谈得上应对以及保护自己。 很多时候,恰恰是没有判断,才导致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 比如,没有识别关系中的PVA, 没有判断环境中是否危险,没有认清社会结构的压迫。 而这种判断必然要利用到思维。 

如果我们真的像作者那样,不管当下时刻的情况怎样,心甘情愿地接受它,就像它是你选择的一样,这看起来好像非常轻松,实际上是较之无条件的顺从现状、接受现状,不要去抗争和反思。 

在这一点上,我们说当下的力量的确是东方哲学的产物。 西方文化里的确也存在对语言、符号、理性的深刻批判,在法国哲学中就比较多。 比如,拉康认为语言是对主体的一种异化,甚至是一种创伤,因为语言和实在之间存在无法弥合的鸿沟,这本身就是创伤体验。 福克指出,知识和话语并非纯粹理性和中立的,而总是潜藏着规训权利,于是他认为主体已死。 布尔迪厄通过对符号暴力的分析,指出了,符号是如何通过教育和文化品位来区分阶级以及生产不平等的。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的批判语言、符号、话语和知识,他们却从来没有主张要抛弃掉这些或者回归宁静,而是为了揭露对抗抗争,他们的哲学始终保持着一种对抗的张力,一种悲剧感,一种对权力的警惕和对自由的渴望。 而从当下的力量中,我们不仅看不到任何对于放下自我的悲剧感和伤感,反而是看到了一种解脱和幸福的意味。 这或许是东西方哲学最隐秘最深刻的差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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