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日星期六

一集看懂中国式唯物主义-中国人的思维能力是怎样被匮乏破坏的-中国人为何难以摆脱饥民人格-心理-哲学-教育-代际创

那这期文章,咱们继续来探讨饥饿创伤对思维方式的影响。 

比如,你希望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话,某种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都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之前读完。 或者,你希望和我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感,都是可以的。 

我们说,饥饿和匮乏带给人的心理创伤是极其深远的,它不仅会带给人以强烈的羞耻感,同时也严重抑制一个人的抽象思维能力,使人的心智停留在表象层面。 

比如我们在9月7日讲隐私的文章里就说到,中国人的一种普遍倾向,就是认为一切超感官,超越身体的精神需要,都是虚妄不真的,都是闲得发慌,没有价值的。 

比如,咱们之前提到的那个中国经典的二律背反,其中有两句是饭都吃不上,还关心这个干嘛?以及都吃上饭了,还关心这个干嘛?

这个梗确实是概括得非常精确的,它不仅是政治宣传的产物,而是在饥荒和政治高压下产生的一种普遍的文化心理,也就是思维深深地沉浸在对匮乏的恐惧之中,难以发展出对抽象概念的建模能力,表现为一种极端的世俗感和现实感,也就是对一切超出口腔体验的事物都视而不见,乃至嗤之以鼻。 

这常常表现在对自尊、人格、美感、个性、 爱情等抽象的精神利益的忽视,对于各种超现实的爱好、品位、缺乏兴趣和好奇,以及对公正、民主、个体权利等等普世价值的轻视和无知。 

在很多人看来,这些抽象的事物都可以统统用一句吃饱了称的,这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来衡量或评判?在袁隆平去世的那段时间,中文互联网上流行一个表情包,就是在袁隆平的照片下面配文,都怪我让你们吃得太饱了,这个梗常被用来讽刺某种现象的荒谬和无意义,但这里的问题在于,很多人否定一个事物的意义,不是从事情本身出发就是论事,而是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吃太饱,只要饿一饿,头脑就不会想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了。 

这里仍然隐含着一种精神要始终依附于身体的倾向。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喜欢传播这个表情包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可能不喜欢父母的那种老套的说教,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饥饿,但在无意识中却又传播了某种饥饿环境下的思维方式,这的确说明了某些集体性的心理创伤,不会随着物质水平的进步而自动消失。 

中国人的这种功利主义,本质上是将形而下的口腔阶段,味觉阶段等生理需求,视为人的形而上的超越性的精神追求的本质和根源,从而把人的生命意象和终极归宿被口腔化,身体化。 在就业方面,体现在对铁饭碗的极端迷恋,这个话题以后会再详细说说。 在婚恋中则发展出了吃饱饭为内核导向的择偶策略,中国特色的相亲就是一个例子,父母倾向于为子女选择经济条件优越的对象,认为这样才能带来看得见的安全感,而不认为情感契合,人格成熟是个人利益的一部分,顶多认为这些是依附于物质的次要指标,很多人说这太过于功利。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这种中国式的功利,与西方的功利主义哲学又有着本质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 功利主义哲学虽然也是基于最大化幸福这一原则,但对幸福的定义却是非常广泛的,包括精神满足,个性发展,自我实现等非物质层面的追求。 

西方功利主义注重人的整体幸福感,不仅限于身体上的舒适,还包括精神上的富足与自由。 正如英国功利主义哲学家米尔所说,自由主义要使每个人成为他自己的指导者和主权者,要让每个人为自己去思索,只按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去做,允许其他人以言之有据的道理说服他。 这种对于成为自己的主人以及独立思考的执着,在许多中国人看来本身就是不功利的,比如如果能够牺牲自由去换来某种物质条件,很多人是愿意的。 

功利主义哲学要求个人按照对自我有利的判断去做,关键在于你首先得有一个自我,而缺乏自我的功利就经常体现为一种狭隘和短视的策略,比如我们上期视频提到的那种病态的好面子。 

那么饥饿和匮乏是如何抑制抽象思维能力的发展的呢?首先,在长期的物质匮乏环境下,人们的首要任务是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粮食、住所和日常生活所需的必需品。 每一粒米、每一根柴草都是生死攸关的资源,这促使人们必须在非常有限的资源下进行精细的计算和规划。 这样的环境迫使人们把大量脑力用于对具体问题的精打细算,例如如何将粮食合理分配、如何最大限度利用土地。 

虽然这些活动锻炼了人们在实际操作中的精细化思维,但这种思维方式往往局限于眼前的现实,缺乏对抽象概念的运用和归纳能力的培养。 当事人在进行任何推理或计算时,总是要依赖于实物的形象。 比如,在计算数字时,他们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物品,如米粒、牲畜等,或是依赖身体部位如手指、脚趾来帮助记忆和计算,不善于使用抽象概念。 多说一句,这其实也是很多学生在学习数学和物理感到非常头疼的原因。 

这种必须借助具体物品来理解世界的思维方式,最典型的体现就是毛泽东的指头分析法。 毛医生中无数次用手指头来比喻和说明问题,比如1945年他就说道,苏联是大指头,是反法西斯的主力,英美只出动了80个师,苏联出了200个师,所以苏联是主力。 在大跃进期间,毛更是反复地用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比喻来掩盖和回避错误。 在1959年南宁会议上,针对大跃进造成的问题,毛说道,九个指头是大局,一个指头是小局,成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干部们要善于区别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 这个比喻的关键毛病并不在于几比几,而在于以宏大的帝王视角去看问题,完全将人民视为一种财产和资源,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正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生存、痛苦和代价就是无足轻重的。 

但不得不说,毛的话语的确是非常富有特色和感染力的,他的很多比喻之所以能达到一种很好的洗脑效果,就在于抓住了农民们种物质轻抽象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无法演绎出更为复杂的逻辑,也深深影响了对社会角色和职业的理解。 

在以农耕为主的社会中,农民的劳动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而商人的活动则被视为虚无的,花里胡哨的。 在他们看来,商人只是在不同地方搬运货物,不生产任何实质性的物品,却通过交换赚取了利润,这让他们感到困惑甚至不满。 商人的利润看似是凭空变出来的,无法与辛勤耕作的农民形成对比。 

在农民眼中,只有通过体力劳动创造的食物才是有价值的,商人通过流通货物而产生的抽象价值则是不合常理的。 这种观念反映了他们难以理解超出食物层面的经济规律,以及更抽象的社会角色分工与市场机制。 

正如秦晖在《田园诗与狂想曲》一书中所说的,理性思维必须创建在抽象与逻辑分析能力的基础上,这正是在商品交换的环境中培养起来的。 在商品经济中,无数具体的物品被抽象为可用货币加以定量的价值,显示了概念在逻辑基础上的可通约性。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去年11月11日的这期里有过详细的论述,当时我们说到,中国人所理解的劳动往往是指生产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制造食物,比如认为生产粮食、机械和钢铁等等工农业才是真正的在做事,而以信息产业、教育培训、金融业、 文体娱乐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则没有根本的价值,是处于依附性地位的。 官媒也反复警告中国经济不能脱实向虚,强调实体经济是国家根本,脱实向虚则要吃大亏。 在那期里,我们就以游戏产业对芯片产业的催化和促进,说明了人的精神需求是怎样推动科技进步的。 

中国社会所认为的实体经济,准确地说应该叫食物经济,它实际上暗含着这样一种意思,只有人的生存需要,即对物质的需求才是真实的需求,而包括娱乐和文化享受的精神需要,则都是虚假的。 这种唯食物主义的价值观,当然也是一种饥饿和匮乏社会才容易有的认知。 

另外,抽象思维能力也与一个社会的交流程度密不可分。 在一个高度互动、思想自由流动的社会中,个体更有机会接触到多样的观点,从而发展出复杂的、抽象的思维方式。 

比如在古希腊,公民大会,公开演讲,公开的法庭审判和辩论,戏剧和竞技会对于民主政治是极其重要的,这些活动大大培养和锻炼了人的思维能力。 因为在大规模的社会交流,尤其是公开的辩论、讨论和演讲中,个体有机会通过言语的碰撞,逐步意识到某些共同的、超越感性的概念是具有真理性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人们逐渐认识到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还能揭示和捕捉某些超越感官的普遍性或本质,并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视为看得见的东西的本质,比如柏拉图就把超感性的理念 视为比感官世界的事物更加真实的存在。 在演说中,个体逐渐意识到一些概念如正义、真理、美德不仅仅是语言上的符号,而是代表着人类生活中超越感官世界的原则。 

这种思维模式的引进,使得哲学成为了追求真理的工具,而不再仅仅局限于对感性世界的描述。 这里多说一句,对语言的态度,可以视为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一个关键区别。 与西方哲学相比,中国哲学有着明显的反语言倾向。 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以后再详细聊一聊。 

值得一说的是,普世价值为人类所熟知,也是离不开大规模的交流和互动。 比如 文德尔班 认为,十字军东征导致了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频繁接触,这些宗教的斗争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一些人发现了,这三大一神教的分歧背后存在某些共同因素。 比如犹太教认为摩西的律法是神对以色列民族的特殊启示,伊斯兰教认为穆罕默德是最后的先知等等。 这种排他性和独特性的教义背后,又有着某种深层的共性,那么学者们就意识到,在这些特殊的启示背后,存在某个超越具体宗教形式的真理,由此产生了一种世界宗教的观念,而这个宗教只能通过理性来把握。 这个洞见为欧洲走出中世纪的蒙昧,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而在中国历史上,大多数人却几乎没有多少岁月是能够真正免于饥饿的,这不仅是由于中国频繁的自然灾害和紧张的土地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统治者刻意促成的。 管仲说,为者,所以守民口也。 就是说,口腹之欲可以用来操纵百姓,这就是人君治人之术。 刘雨昕在《口冰界》中感叹,可以多食,物以多言。 老子更是强调,是以圣人之智也,须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 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下,既然不可以说话,又需要为个体的能量找一个出口,就只能选择沉溺于味觉和口腔,所谓民以食为天,这是中国人的一种普遍的感慨和无奈。 

中国人内敛的国民性,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匮乏塑造出来的。 在物质匮乏和高压的政治环境下,社会交流往往受到压缩和限制,人们的精力和时间被生活中的实际需求所占据,无法抽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超越日常事物的讨论。 个体更多地处于生存斗争中,焦虑于粮食、水、栖息地等基本需求,缺乏机会去从事与生存无关的抽象思考,进一步压缩了人们进行抽象思维和追求精神世界的可能性。 

在为温饱奔波的生活中,精神层面的追求如个性、 权力、美感等都被视作奢侈品。 这种生活方式不仅形成了一种实际主义的思维模式,也使得人们对超出生存之外的抽象事物持有一定的怀疑和抵触态度。 饥饿不仅消耗了人们的生理能量,还使得社会结构更加紧张和封闭。 

在长时间的饥荒中,个体和家庭的生存需求压倒了社群之间的交流。 为了生存,人们更倾向于自我封闭,关注自身及家人的生存,减少与外界的互动和信息的流通。 由饥饿孕育出来的保守、封闭和排外,是理解许多中国文化和社会心理的一个大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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