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1日星期五

为什么说抑郁的人更深刻?怎样走出无意义感和虚无?用存在主义治疗抑郁|存在主义|哲学|抑郁|心理学|萨特|

这次,我想来聊一个咱们频道最内核的话题,就是怎样面对因为无意义感而带来的抑郁。 

为什么说这个话题很重要呢?从我的接触来看,长期看咱们频道的朋友,在感知能力和反思能力上,都是要远远高于平均水平的,也就是有能力从俗世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去审视自己当下生活的意义。 而这也就意味着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意义的危机。 在我和许多朋友的聊天中,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相当频繁地被提到。 

尤其是在中国,这种危机可能会更加突出和严重一些,因为中国社会常见的那些人生意义,非常缺乏对个体灵魂的终极关怀,不能给人提供系统和持久的意义感。 因而,当一个人的自我意识觉醒后,就比较容易陷入到这种怀疑和抑郁状态之中。 当然,这也可以说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就像死亡、自由、爱情一样,所以以后我们也会经常讨论。 

在视频开始前再说一下,如果你有任何想找我探讨和咨询的问题,都可以联系我的邮箱预约。 

那么继续说回我们今天的主题,我们说这种生命意义的危机,可以描述为一种意义感全面动摇的状态。 我想到了前些天聊过的一位朋友,他在中国经历很多束缚、痛苦和不幸,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摆脱中国的念头。 如今他成功地来到北美,可以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却越发感到无意义感,这是一种意义系统被彻底动摇的感觉。 

原先的他可能认为,中国在很多方面都很不自由,那么能成功跑到海外,或者拿到永居,就成为了新的追求和意义。 然而他不久后就发现,拿永居这个目标,似乎也不能为自己的生活提供充足的动力。 当他和其他来自亚洲的移民交流时,他发现他们的人生目标,毫无疑问都是拿永居,而他却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这让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独特和孤独,似乎任何一种既定的追求,不论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都不能满足他最深层的追问和怀疑。 

这看起来像是一种抑郁。 不过,当我们仔细分析这个过程,就会发现这种抑郁是很深刻的,是和一般的抑郁很不一样的。 我把这称之为一种哲学的抑郁。 

一般的抑郁往往是由特定的外在事件或者情境引发的,比如失业、失恋、关系破裂、疾病、 巨大的工作压力或者其他的打击,当事人的情绪低落往往有比较具体的事件。 尽管这种情绪低落也会蔓延到其他领域,但起点却是相对明确的,只要这个情景或者事件得到了改善,抑郁就能得到比较大的改善和缓解。 当事人未必会对所有生活的意义产生一种理性的怀疑,但我们所要讨论的这种哲学式的抑郁,它并不是或者主要不是由于生活变差或者受到打击了。 相反,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因为当事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也就是摆脱了旧的束缚和压力后,当事人感到自己终于可以脱离原有的价值体系,这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心理真空,引发对深层的生命意义的怀疑。 因此,这种忧郁的情绪内核主要不是悲伤和失落,而是迷茫和虚无,它也不太容易通过解决某个特定问题来缓解。 这种忧郁通常伴随着大量的自省和高度发达的理性思考,呈现出对一切日常事物的怀疑,不仅是工作和赚钱,就连吃饭、睡觉这样的基本需要,其意义也会受到动摇和挑战,当事人虽然还是会每天吃饭,然而对吃饭这件事的那种确信感和必然性却消失了。 

有人可能会说,吃饭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可怀疑的吗?这就是动物的本能,不吃饭就会死。 把吃饭归结为动物的本能,这看起来为吃饭提供了一种绝对的必然性和意义,然而仔细想想,却不成立。 

虽然一切动物都要吃饭,然而人的进食行为早就超出了单纯的生理需求,而具有复杂的心理和文化意义。 比如,动物在饥饿时看到食物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但很少有人在饥饿的时候会像动物一样,他可能会考虑他人的眼光,考虑自己的形象,顾虑这么做的影响等等。 这就不是本能所能解释的了,如果人类的吃饭可以靠动物本能来担保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有厌食症和绝食者。 

当然,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有意识地将我们的某些欲望 归结为生物本能的时候,它其实就已经不是本能了,而是你的意识自由选择的结果。 因为,如果它纯粹是本能,那么你就应该对这件事的意义毫无觉察和意识的,更没有必要发明一套语言去将其合理化。 或者说,当你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主动为吃饭寻找依据时,你就无法否认生物本能这个理由已经丧失了必然性了,因为你知道你也完全有不吃饭的这种可能性,虽然你还是会吃饭,但当你意识到你有不吃的可能性时,先不管这种可能性看起来有多么荒谬和无理,至少它已经变得不那么必然了。 

你还是无法逃避自由意志的问题,就算你认为自己没有自由意志,都是本能,但那还是你的自由意志自由地选择了这种解释。 萨特认为,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永远无法摆脱自由的重负。 

为什么说,自由是沉重的?我们再举一个例子,比如,在我做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出去走路,我看到大街上有很多汽车在快速穿梭,我的心情很好,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但此刻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就是如果我快速跑到马路中间,我的一切美好的生活就终结了。 

当然有朋友听了之后或许会说,你的生活明明很好,没有理由这么做,这完全不符合心理学或者社会学的规律。 可是,不论是生物本能,还是心理学的规律,还是其他的什么外在的必然性,都无法为我的行为提供一种刚性和绝对的保证。 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和行为是荒谬的,但仅仅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就足以让我们感到自由的沉重。 

再比如,当我拿着一把刀切菜时,我会突然感到焦虑,因为我意识到 我现在有能力伤害他人或者伤害自己了,尽管我完全没有这种欲望,但这种意识本身就足以让人恐惧,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就要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总之,当我们对自由意志有所觉察后,就会发现,其实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你绝对不做坏事的,不论是上帝,命运,社会规则,还是个人的过往历史。 哪怕你这个人从一生下来都在做好事,没有做过一次坏事,但你仍然会发现你永远有一种潜在的可能性。 这就会强化我们的自我意识,让我们更加警觉,意识到自己要为自己负责,就要持续地做出理性的决定,防止自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那么,这种沉重的自由与无意义感有什么关系吗?

通过上面的讨论,我们会发现,自由意志的觉醒,有自我强化,无限循环的特点,它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多。 当你开始意识到一些本以为必然的东西其实并不必然,比如进食,工作,婚姻,成功,你就会更加敏感地觉察到 其他领域的类似的可能性。 结果,你的警觉性越高,自由感受越强烈,慢慢地,你会发现生活中几乎所有的意义结构都变得不再绝对,而是相对的,可质疑的。 这个时候你就会陷入了哲学式的抑郁了。 

你会发现,吃饭,工作,成功,这些东西的确很好,但这和我的关系是什么呢?它们在哪种程度上能代表真实的我呢?就比如说,你每天努力工作,然后看着自己的账户上的钱越来越多,你觉得这非常有意义,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这个账户不一定是属于你的,那么账户上的钱再多,好像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一切看似客观存在,无需质疑的东西之所以具有意义,是因为我们默认了它和一个稳定的主体的我之间有联系,如果这个联系不稳定,或者如果我的自我本身就是碎片化的,不统一,不连续的,那么当事人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的拥有它们。 抑郁就在于对自身存在的不断怀疑和确认。 因此,我们说这种哲学的抑郁是非常高级的,因为,巨大的生活压力会给你的行为提供毋庸置疑的意义,你的能量都要不得不用于应付外在压力或者生存下去,是没有余力做这种反思的。 而这种哲学的抑郁,是需要很强的反思能力和一个相对比较宽松的环境的。

因而,很多思想深刻的人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比如托尔斯泰在他的《忏悔录》中,记录了自己那些细腻的心理感受,作为一名俄国贵族派知识分子,托尔斯泰拥有巨大的财富和地位,他的作品受到广泛的赞誉,然而他在51岁时,却越来越陷入了一种心理上的病症,他说,五年前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开始我很困惑,感觉遇到了生活的瓶颈,仿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去生活,应该做些什么。 这些生活的瓶颈,往往以相同的问题来表达,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觉得这些都是些漫无目的,不相干的问题,这些问题家喻户晓,假如我着手去解决,应该是不怎么费事的,只是我现在没有时间而已。 但只要我想,我是可以找到答案的。 可是,它们总是阴魂不散地重复出现,越来越急切地要得到答案。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无数的点聚集在一个地方,凝结成一滩黑色的污挤。 这件事发生了,就像每一个患有绝症的人一样,首先出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征兆,通常病人不会在意这些征兆,随后轻微的不是频繁地重复出现,最终汇聚成病人不间断的痛苦。 

托尔斯泰的这段话,相当精准地描述了那种忧郁的心境,它并非由单一的事件引发的,而是渐进的,是从一个个微小的怀疑积累起来,最终形成了无法忽略的巨大的虚无感和抑郁感。 当然这种虚无感,也不是无迹可寻的,它来自于当事人对社会文化的系统反思。 

在托尔斯泰生活的帝俄时代,东正教为每一个俄国人提供了 无庸置疑的人生意义和信仰。 东正教会声称,自己掌握了唯一的真理,信仰和爱可以将众人联合起来,包括那些在信仰问题上犯错的,误入歧途的人。 

然而教会也认为,对那些会误导人的一端思想,应当予以消灭和清除。 无论神父们说自己如何地同情那些迷路的人,如何为他们祈祷,但为了完成世俗的事务,还是会使用暴力。 

可是托尔斯泰意识到,为什么真理不在天主教,路德教,而偏偏就在东正教呢?尽管各个教派在画十字和朝圣的方式 等等规章制度上都很不同,但这种不同毕竟是细致莫及的,是偶然的,然而人们却依据这些偶然的东西,彼此仇视和斗争。 正如托尔斯泰所说,俄国人以基督之爱的名义去杀戮,教堂里的人们为俄罗斯军队祈祷胜利。 

然而,对于一个追求信仰和生命力量的人来说,这些教派之间的差异和斗争,真的那么要紧吗?托尔斯泰并不是简单地反对东正教会,而是对一切有形的机构产生怀疑。 

他隐约地意识到,存在一种超越于现实中具体宗教之上的无形的宗教,能够真正地将所有人联合起来。 这种宗教不再纠结于教义的细节差异,而是关乎生命本身的价值和最普遍性的真理。 当然,这种有形宗教和无形宗教的对立,其实是每一个社会都存在的。 

基督教虽然不是中国的主流文化,但与东正教类似的是,中国社会的那些有形的社会规范所具备的意义,同样是偶然的,表面的,也可以说是违背人性和不自然的。 因此,这种哲学的忧郁,看似很痛苦,但恰恰能够使人从虚假的意义结构中醒悟过来,这也是迈向更深刻的生命意义的必经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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