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7日星期一

中国式PUA:没苦硬吃!为什么领导总担心你很闲?一集看懂中国苦难崇拜的本质|教育|历史|心理|自我成长

咱们继续来聊一聊中国社会苦难崇拜的文化,这也是我们频道未来会经常探讨的话题。 在7月7号,我们讨论了中国人在学习问题上有崇拜苦难,迷恋苦难的倾向。 当时说到,中国文化里不少耳熟能详的有关学习的谚语、诗句都在强调吃苦,比如雪海无涯苦作舟,不经一番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等等。 似乎中国人对教育和学习的重视,总是要去承受或忍耐生理或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这种观念当然也在现代中国社会无处不在。 那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来从一个更深的视角去审视这种文化。 

我们说苦难崇拜,指的是对痛苦的一种非理性的迷恋,也就是认为苦难、痛苦本身有一种神圣、光辉的意义,是对一个人的成长有着正面价值的东西。 那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有一些痛苦,是达成目的,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但这并不属于苦难崇拜的范畴。 比如在洗衣机发明之前,一个人要洗衣服,就不可避免地要忍受弯腰、洗刷的乏味和劳累,许多原先要由人从事的体力劳动,未来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交给机器去做。 这些痛苦属于一种必要的恶,是人们所要努力减少的东西,当然不会去崇拜它。 另一些痛苦,可能只是外人看起来很苦,但我们自己更多感受到的是快乐,比如去学习一门语言,一种乐器,去学一门学问,都会或多或少要应付一些繁琐、枯燥的东西,也会导致身体上的劳累。 但那种求知和进步的快乐会压倒劳累感,当我们靠着内趋力在从事这样的事情时,也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但在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好奇、 欲望和向往,而非痛苦感。 而我们说的苦难崇拜,指的恰恰是把痛苦视为 一个人成长和成功的主导因素、决定因素,还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开阔人的心胸。 因此,在苦难崇拜的文化看来,苦难本身还具有道德意义,教育意义。 正是由于苦难有着这种神圣性,因而,它不仅不会被视为一种必要的恶而加以消除,反而是可以人为制造出来,去检验、教育、提高一个人的,如果没有痛苦,就制造痛苦。 也正因为如此,这种苦难,是绝对不可能获得消除的。 当你将痛苦视为必要之恶时,那么痛苦就是有限的、 可量化的、有边界的,而苦难崇拜下的痛苦,则是泛化的、无限的、扩散型的,甚至是完全违背工具理性的。 而这种思维,则广泛地存在于中国的家庭、学校、 企业和政府之中。 比如,中国有不少学校,为学生提供了糟糕的食宿条件,制定了苛刻的生活规章制度,但很多家长不仅不反对,甚至还称赞其管理严格。 有家长就认为,如果连这种苦都受不了,将来可以面对社会的挑战。 许多中学为了出成绩,将学生的休息时间严重剥夺压缩,以至于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地步。 从升学率这个工具理性的目的来说,这么做实际上会抑制学生的做题能力的,但仍然有越来越多的学校迷恋这种做法。 再比如,在中国的职场和政府中广泛存在的形式主义,领导们喜欢制定不切实际的高目标,用文山绘海来占用下属的精力。 在很多情况下,这么做是为了让下属疲于应付,因为中国的领导们似乎普遍认为下属闲下来是很危险的,下达高指标虽然可能导致下属职业倦怠、低效率,乃至工作质量下降,但可以让他们更听话,而这被认为是一项更为重要的素质。 宣传领域也是苦难崇拜的重灾区,经常到了完全反人性和扭曲常识的地步。 比如,我们在3月15日的那期视频里,讲到了疫情期间官方针对女性医护人员集体剃光头的正能量宣传,当时我们说道,这种做法是完全不必要的,官方只是想通过女性抹杀自己的性别特征来唤起大众的悲情的感觉。 诸如此类的操作,都让我们感觉到,中国社会的很多不人道的现象,似乎和其他国家的不人道有着某种区别。 比如,20世纪早期,美国工厂奉行泰勒制,美国工程师泰勒通过科学分析人在劳动中的机械动作,并对之进行严密设计,研究出了最经济且生产效率最高的标准操作方法,从而将工人的工作潜能发挥到极致。 泰勒制在美国被视为剥削工人的奴隶制度,但它是创建在经纪人假设之上的理性博弈的产物,是为了满足企业利润最大化这一现实目的。 而中国社会的很多非人道的做法,比如我们上面提到的,有时候很难用工具理性解释,只能将其归结为一种信仰和宗教的东西。 

那么,这样一种文化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我们首先把视线落在官方的意识形态上。 从1949年到文革结束,是一个苦难崇拜,逐渐登峰造极的过程。 在去年12月10日的那期关于社会主义新人的视频中,我们提到了五四时期的很多知识分子,都热切地呼唤新人的出现。 所谓新人,指的是能够忘我的工作,克服自我的私情和个性,服从集体和组织的安排,并以当局的意识形态来指导自己生活方方面面的人。 在当时的人看来,只要有足够多这样的新人,中国就能够克服物质条件和技术水平落后的现状,实现对西方国家的弯道超车,而要制造大量的新人,就必须通过思想改造等手段来激发个人的精神意志,信仰力量。 对此,我们在4月19日讲中国国民性的那期视频里有过详细讨论。 当时有这种改造国民性想法的人很多,但只有毛泽东通过整风等一系列政治运动,成功地将这种思想改造的手段落实,并取得了中国革命的胜利。 在毛泽东看来,只要拥有坚定意志的人,就能创造出任何人间奇迹。 既然新人的关键就在于消灭人作为个体的一面,也就是消灭个人感受,个人利益,个人动机,个人观点,那么苦难在锻造新人的仪式中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因为能否吃苦,恰恰可以做一个人是否真正能够做到摒弃自我,和集体融合的重要判断标准。 由于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全消灭个人感受,因此这种苦难考验就是无穷无尽的,一个人需要每时每刻都在灵魂深处闹革命。 在这种思维下,苦难不再是一种必要的恶,而是本身就成为了目的。 正如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说的,你要群众了解你,你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就得下决心,经过长期的甚至是痛苦的磨炼,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干净。 这就叫做感情起了变化,由一个阶级变到另一个阶级。 在这里,苦难具有使人融入大众的道德意义,甚至还能够净化人的灵魂,从而克服因为执着于小我而带来的苦恼。 苦难状态以及苦难所导致的精神上的匮乏,因为缺乏自我而下意识地服从,都被擡高为一种崇高的美德,而在宽裕状态下养成了松弛和自信的气质,则被视为可耻和自私的缺陷。 《阶级,身份和差异》一书中记载,1949年4月,接管南京文化系统的干部,在与南京知识分子谈话时,故意装出一副不文明的样子来,用手不停地抓挠他那双肮脏的赤脚,但其人过去却是大学生的知识分子。 而1949年,许多进步知识分子都像他那样,好像自己是老革命。 1949年后,这种意识形态就被推向了全国,并在大跃进运动中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比如当时的各个工厂,普遍开展义务劳动、自愿加班以及自愿取消寄件工资的活动。 实际上,这么做不仅仅是出于提高产量的经济理性,一个更加深层的动机是通过这种活动对工人进行思想改造,这种精神上的教化同样是运动的重要目标。 实际上,由于长期加班加点的工作,许多任务人都对大跃进有所不满。 在北京石井山钢铁厂,患各种慢性病的工人已占总数的27%。 然而,各个工厂党委则普遍将工人的不满视为反革命现象,寄希望于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加以改造。 比如,在我们曾经提到的安山钢铁厂,安钢领导们首先以干净大小、有无牢骚怪话、 是否自愿加班来判断一个人是先进还是落后。 下一步就是在工人间开展大辩论,辩论后,工人的思想觉悟和生产自觉性有所上升,但不久又会有牢骚怪话出现,于是就再进行一次辩论。 这也是整个前30年的一个缩影,那就是思想改造越是起不到效果,就越是认为改造的程度还是太轻了,需要一场更加触及灵魂的改造,到文革时期,这种触及灵魂的深度达到了巅峰。 在3月15日的那期视频里,我们曾经提到文革时期官方以铁姑娘为女性模范,号召女性学会忍受各种苦难,正如金一红在文章所说的,在当时,女性爱美不仅意味着喜作小儿女态,革命精气神不足,也可能被认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南京三八女子搬运班一个爱美的姑娘,因为没活干的时候就换衣服,洗脸,擦雪花膏,对小镜子梳头,学普通话,就被人称为妖精,入了落后分子的令册,一句玩笑话也被勒令写检查。 文革时期另一个苦难崇拜的典型体现,则是将大量干部和知识青年下放到农村,虽然上山下乡运动是出于对当时极端困难的经济和人口问题的考量,但也的确有思想教育的成分,当局认为,使人置身于艰苦的环境下,能够彻底改造世界观。 

值得一说的是,这种美化苦难,崇拜苦难,迷恋苦难的倾向,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当时许多社会主义国家都出现过的。 比如,越南有一个名叫陈德草的哲学家,他早年在法国留学工作,对西方哲学有很深的研究,受到越南民族主义的号召,陈德草曾在20世纪40年代从欧洲回国,自觉接受思想改造。 为了表达自己对于没能与党并肩战斗的愧疚感,他故意不用蚊帐睡在丛林里,让蚊子叮咬自己,最后患上了疟疾,而这是很多越共老游击队员都得过的疾病。 陈德草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前程。 在马来西亚共产党的根据地,当时有一个从新加坡来的女性,因为原先在城市居住,受过教育,就成了思想改造的对象,她被要求用手直接清理积粪,而不准用工具或者戴手套,直到她得了皮肤病。 1968年,在卡斯特罗领导下的古巴,发起了名为革命公式的政治运动。 卡斯特罗希望到1970年,古巴能实现1000万吨的糖产量,同时也希望这场运动能彻底清理古巴的旧传统,塑造新人,因此,这也可以视为古巴版本的大跃进加文革。 当时古巴全国城乡实行军事化,全国各地各单位都按军事编制组织起来,街头有巡逻队,一旦发现游手好闲者,立刻送进劳动营。 很多地方为了创造出真实的战争气氛,常常故意切断电源,让工人在非常状态下工作。 其他诸如朝鲜、 红色高棉等国家还要更加极端一些。 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实践 也吸引了很多第三世界国家。 坦桑尼亚领导人尼雷尔曾经观察到,在坦桑尼亚的一次 关于提高物质待遇的罢课活动中,参加罢课的坦桑尼亚学生 都是在西方国家或其殖民地留学过的,唯有在苏联和东德留学的两个学生没有参加。 对物质待遇的这种不同态度 使尼雷尔得出结论,西方太个人主义了,所有教科书都强调 权力权力权力,没有责任,而东方国家具有非洲需要的东西,那就是对责任的强调。 当然,社会主义国家并非铁板一块,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随着政治上的非斯大林化,苏联社会开始了对个人利益、 市场机制和物质刺激的探讨。 六十年代的经济改革,就运用了利润、奖金和算等纯经济手段 来促进苏联工业,而不再一味地讲奉献和牺牲。 持改革意见的包括苏联的知识分子 和较为开明的干部,这场讨论松动了苏联的意识形态,在东欧国家引起了很大反响。 捷克斯洛伐克等国家 则立刻抓住了这个松动的缝隙,最终促成了反抗苏联集权统治的布拉格之春。 然而在中国和古巴等国家,对苏联体制的批判 则体现在认为苏联变成了修正主义、 大搞物质刺激、经济挂帅、 背叛了斯大林体制。 虽然都是批判苏联,但中国和东欧国家对苏联的批判 是截然相反的思路。 

总之,在对待个人利益的态度上,可以很明显地发现,越是落后的国家,往往越有苦难崇拜的倾向。 这是因为越是落后的国家,经济发展水平和复杂度往往越低下,人的自我意识和理性水平也比较弱。 正如我们在去年12月10日的这期视频所说,这其实是一种原始心理、防御机制的爆发,在面对外来文明对本国文化的冲击时,后发国家的知识分子们往往捡起来的 是文化当中最保守和传统的那一面,并试图借此来实现对西方社会的弯道超车。 之所以说这很原始,是因为苦难崇拜其实是一种巫术思维的体现。 正如这种崇拜通常也伴随着 对魅力型领袖和神迹的迷恋一样。 由于妩媚化的思维方式在这些国家更有市场,更适合作为凝聚人心的纽带,因而,这些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往往表现出某种 向更原始的状态倒退的倾向。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