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日星期一

中国社会的道德观为何如此压抑?为什么许多中国人热衷于道德审判?你以为的自律,其实只是他律|心理学|自我成长|中国文化|创伤|康德哲学|

上期,我们探讨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我们说,这种爱并不是简单地肯定一个人现有的能力或者性格,而是对这个人内在的复杂性,发展性,甚至他那些未被理解的矛盾,脆弱和阴影面的接纳。 

我们探讨了对于接纳的几个常见的误解,其中最内核的误解在于,如果我们真的无条件地接纳自己,那会不会意味着我们在纵容自己的阴暗面?我会不会变得更加堕落,自私,更有破坏性?

在上期视频的最后,我们指出了,这种担忧往往来自一种误解,那就是,我们误将人的想法,直接等同于人的行为,我们对自己产生的一些念头和情绪感到恐惧,是因为我们下意识地联想到。 如果真把这些想法付诸实践,那将造成难以承担的后果。 那这期视频,我们就来继续探讨,这种对接纳内在体验的恐惧背后,隐藏着怎样深刻的文化模式和防御机制。 

我们说,个体需要为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行动负责,承担后果,对于现实的后果,感到恐惧,也是正常的。 然而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或者在一个约定好的安全的交谈空间内,人是不需要有对自己念头的恐惧和内疚的,也是不需要为此负责的,那些看起来可怕,不道德的想法,恰恰是我们探索深层需要。 理解真实自我过程中的中介物,他们往往不会指向现实的行为,而是只是某种潜在的内心冲突或未被看见的欲望的表达。 

这里我想强调的是,这是一种相当理想的状态,我们不能要求他人为我们提供这种绝对安全,可以畅所欲言的空间,这不是人际关系的一种义务,应该是纯粹创建在自愿之上的。 不过,即使不考虑外部行为和现实后果,许多人还是会感到,自己仅仅在内心里产生某些想法和冲动,比如攻击性的,性欲的,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不道德的,是需要被谴责和批判的。 

虽然我觉得,这种担忧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或多或少存在,但是中国人在这方面的确面临一个更加压抑的文化结构,这就体现在中国文化对主观自由是完全不承认的,个体的内心从未被当作一个绝对私密、不可审查的空间来看待。 相反,中国文化长期以来具有一种道德外溢的特征,也就是将伦理和法律的评判,不仅施加在人的行为上,更进一步扩展到人的言语、思想乃至情感倾向之中。 

这典型地体现在《大学》的那段话里,就是:「古之欲明明得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其其家,欲其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成其意,欲成其意者,先治其之,治之在格物。」 我们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人的一念之诚,不仅关乎到他的个人生活、家庭状况,甚至最终会决定天下的秩序,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夸张和绝对化的滑坡谬误。 再比如《大学》说到,所谓成其意者,无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睹也。 曾子曰:「实目所示,实守所止,其言乎。」 就是说,你要对自己内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都保持警惕,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也要想到,有无数人在盯着你,指着你。 

虽然儒家讲的是要真诚和自我监督,然而,这种真诚和监督的标准,并不是自己的理性立法的结果,而完全是以你所在的集体和他人的眼光为尺度的,你是不能去怀疑和否定这种道德的合理性的。 因此这并非自律而是他律,只是中国文化并不承认有独立的自我的存在,所以这种他律,就显得和自律没有区别。 

这也是中国人的羞耻感和道德焦虑感极重的根源之一,人没有一个不受窥探和封闭的内心空间,因此,即使你的想法从未转化为现实,也要为此感到恐惧和羞耻。 不承认有独立于外部现实的内心世界,这就会导致了一个可怕的后果,那就是,他人可以合法地对个体的内心进行道德审判。 

正如我们在去年9月的这期里所说的,从汉代起,春秋绝育就开始成为中国社会一项重要的司法审判制度。 司法官,当然也包括皇帝,都是拥有巨大的自由裁量权的,在遇到无明文法律规定或者疑难案件时,司法官可以不受法律条文的约束,灵活地选择适用法律,追求所谓的实质正义。 

正如《银铁论》中说的,春秋之治育,论心定罪,治善而违于法者免,治恶而合于法者诛。 就是说,统治者有义务去审查和评判人的内心世界,如果你的本心是好的,那么,即使你违法了,也可以免罪,如果你本心是坏的,即使合法,也要惩罚。 而一个人本心的好坏,大部分时候,只有依据掌权者对被告的动机、良心的主观推测,有极大的灵活选择的空间。 在严苛而无所不在的道德压力下,中国文化所推崇的,就只能是一种去除了自我复杂性的不发展的人格。 

正如我们在1月4日的这期里所说的,中国文化一直有一种强大的倾向,就是推崇无欲无求无知,认为模范的人格,就是像一面镜子一样,可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许多人,会将心思单纯,无欲无求,视为某种道德理想,所谓无欲则刚,没有太多的欲望和需求,就没有分别心,心思就能纯洁了。 这样的人,也确实没什么可向大众隐瞒的,他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打开,接受他人的窥探和监督。 

然而,这种创建在群众监督,或者想象中的群众监督上的真诚,是真正的真诚吗?如果我们是因为联想到,可能遭受谴责,就去压抑和否认自己的体验,那么这种压抑本身是道德的吗?这就好比说,假如你做好事不做坏事,只是为了获得回报,或者避免被惩罚,那么,这种行为本身并不能算崇高的,它只能说是一种利弊考量。 

如果我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只是因为想到别人在审视我,那么这种自律,也不过是将他人的目光内化之后的结果。 它往往是创建在内疚、羞耻和恐惧上的,但中国社会的主流道德观,常常是美化这种内疚和恐惧的。 

对此,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电击有过一段评价,就是说将讲诚与道德直接挂钩,这不如说是损害德性和破坏其全部崇高性的,因为它把德性和罪恶的动因置于同一类别,并只是教我们进行更好的算计,但却完全抹杀了这两者之间的特殊差别。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真正的道德,只能创建在自由意志之上,而不应该源于外在的奖励和惩罚。 羞耻、恐惧、内疚的情感,看似是内在的,常常被误认为是我内心的良心和良知,但归根到底,仍然是社会、他者和权威通过文化和制度植入的结果。 

我其实并不真正清楚和认同这些观念,它只是我在还没有反思能力和选择能力的情况下,预先被他人灌输的结果。 而当我们处在一个无法看清自己真实需要的状态时,我们首先应当去争取自由,也就是将自己从羞耻和内疚的状态里解放出来,充分地感受自己的体验。 

那么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无法充分感受自己的体验,是不自由的?当我们说一个人是自由的时候,这种自由不仅仅意味着他拥有多个选择,也不仅仅意味着他不受外部强制,一个更深层的含义是,他拥有一个内在连贯、集成、能够承载矛盾体验的自我结构。 

自由并不是碎片化地说出我想这样,我也想那样,而是意味着一个人能够在复杂甚至冲突的体验中,仍然保有一种首尾一致的自我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各种想法、感受和行为之间,哪怕不总是一致,至少是能够彼此对话,相互理解的。 

正如Sullivan在文章的《Lusion of Personal Individuality》所认为的,我们有多少个关系,就有多少个自我,每一个自我,都对应一套不同的体验、记忆、态度和冲动,有些人际关系更重要,比如和父母的关系,那么,与之相应的自我,就是我们的内核自我,而衡量一个人心理健康的程度。 很重要的标准,就是看他的各个自我的不同感觉之间,能否沟通和连接。如果一个人的诸多体验,不能对主要人格所接受和集成,那么这些体验,就会被排斥到边缘地带,各个自我之间,彼此是割裂和断开的,个体陷入了解离的状态,这当然是一种最内在的不自由。 

比如,一个人平时非常温和,但喝醉酒后,就说出一些非常激进和冒犯性的话,酒醒后,他却全盘否认,甚至说自己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他无法掌控自己的精神世界,那些被酒精带出来的内容,往往是真实而被压抑的情感,只是他的主要人格,在清醒时无法承认、容纳它们。 

当然,生活在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出现解离,比如,当我们被某种情绪淹没时,我们会暂时将这种状态与主要的自我脱节,否认和切断这部分感觉和体验,但这种解离,通常在事后就能恢复,当事人也能回忆起这些事情,而更为严重的解离,则是持续存在的,且当事人是难以觉察到的。 

比如,一个男生从小生活在家庭氛围紧张的环境中,父亲强势、粗暴,而母亲则是软弱、回避的,总是以妥协、退让的方式应对冲突。于是,这个男生极度敏感地观察到父亲那种压迫性和攻击性所带来的破坏,他在心里暗自发誓我绝不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于是他强烈地认同了母亲,并发展出了一种要温和、要讲道理的自我形象。 这种认同,最初是应对生存焦虑的策略,是对冲突环境中较安全一方的依附,但它慢慢发展成了当事人自我形象的内核支柱。结果是,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那部分攻击性的愤怒的体验,他把这部分解离掉,并认为任何的攻击性都是危险的、肮脏的。 他需要牢牢抓住自己的温和,作为自尊的来源,即使在人际关系中被严重冒犯,也很难表达愤怒,只能默默自责和内耗。他习惯于把理解他人,当作一种义务,强加在自己身上,认为自己有无条件体谅他人的责任,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自己好像就变成了父亲那样糟糕的人。 

然而,这种攻击性和愤怒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比如,当事人在某些时刻会突然爆发,但他事后却认为这不是我。再比如,当事人对于某些能表达自己愤怒的人抱有难以言说的敌意,但无法意识到这其实是自己被压抑的部分投射的结果。当事人主观上认为,表达攻击性就一定是粗暴和不道德的,温和就意味着文明和理性。 然而,这种道德观,其实是相当僵化和绝对化的,它不是创建在真正的认同之上,而是把不兼容的体验分裂出去的结果。 更为严重的解离状态,则是多重的人格,

比如,我有一位女性朋友,她有一个解离程度严重,在情感上非常回避的前男友。 当她追求这位前男友时,这位男士感到很高兴,给了对方很多暗示和回应,然而随着双方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这位男士过去对亲密关系的创伤体验被触发,于是他某一天,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指责女生不断向自己靠近,是在侵犯了自己的边界,当女生指出,该男士也配合和参与了暧昧的互动。 这位男士却说自己是不由自主的,只是为了照顾对方而已,那并不是他真实的自己。 这位男士坚持否认自己投入了情感,而是不断强调一切都是对方的责任,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不动心的,完全独立的。 但事实上,他的反应越是前后矛盾和强烈,越说明了他其实内心深处的确是触动的,而这种心动的体验会让他感到自己对对方是有所求的,这会怀起他过去对依恋的强烈恐惧。 由于他的真实体验和创伤体验彼此隔离,无法集成,他就会在某一刻,变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格,不记得或者无法承认自己此前的投入。 

那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一个人应当怎样减少解离,促进集成呢?正如我们前面所说,一个人解离自己的体验,往往是因为那些体验对重要的人际关系视为是危险的,可怕的。 当事人为了生存和安全,不得不将那部分体验割裂出去,那么解决的办法,就在于寻找一种接纳性的关系,能够最大程度上容许被解离的体验的涌现,追求充分和全面地接纳自己,这恰恰是道德的开始。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都无法面对和集成自己内心的阴暗面,比如嫉妒、愤怒、占有欲等等,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他在表面上也许可以表现出极为理性和克制的样子,但这种道德往往只是压抑和回避的结果,其实是相当不稳定的,也往往是道貌岸然的。 

中国历史上的很多道德楷模,在人格上都是比较扭曲的,他们在关键时刻,或者换一个环境,就会突然黑化,这就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集成和接纳过内心的黑暗能量,同时,因为他自己就否认自己的阴暗面,于是,当别人表现出痛苦、混乱、矛盾时,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去评判对方,他觉得自己是光明磊落、洁白无瑕的。 

结果他的道德感,就常常变成攻击他人的工具,中国文化里,常常推崇这样一类人物,就是嫉恶如仇,心直口快,仅凭简单朴素的善恶观,就可以断定人心,对人的复杂性,采用极其简单粗暴的态度,但这只能说是一种相当原始的道德。 


放弃思维就能获得自由么?“当下的力量”真的能治愈你吗?“活在当下”究竟是治疗还是逃避?|哲学|心理学|中国文化|神经科学|

在今年4月,我们还用4期讨论了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畅销书的哲学观点。 相信很多朋友也能看出来,我想讨论的不单单是杨明心学或者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本身,而是借助它们来分析一种相当普遍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可能以各种各样东西方思想的外壳出现,让我们感到野花缭乱,无比复杂,但它的内核往往是简单的。 这就如同一个函数的表达式很长,这样看起来很复杂,但当我们进行化解和还原后,就会看到它的本质。 

那今天我打算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想和大家探讨一下在全世界都非常流行的一种心灵哲学,就是活在当下,或者说推崇当下的力量,跟随自己的内心等等。 

我们说近二三十年来,像活在当下,跟随自己的内心等等口号,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了,这些话语也广泛地出现在各种影视作品,心理学畅销书,灵修班,禅修班,国学班等等。 而这股源自东方哲学的潮流同样也席卷了西方,比如我看到一篇报道,标题是这样的,就是说冥想帮助追求速度的硅谷人,放慢脚步,完成更多。 这篇报道就讲到了,Google, Apple, Twitter, 等大企业的高管都是冥想的爱好者,他们也在公司里开设了冥想课程,并为员工提供冥想静坐,正念,念习和禅修的社区,让员工念习,专注呼吸,活在当下。 似乎只要回到了感觉层面,摆脱了思考,就能摆脱焦虑和恐惧,但这些方法真的能缓解内在冲突,使人成长和解放吗?以前有人说我的频道是很少批判西方社会,那今天我们就着重分析一本在西方的长销书,就是德国作家艾克哈特·托尔在1997年出版的著作《当下的力量》。 

当然,我们也只是拿这本书举例子,我希望大家更多地关注这本书的思想实质,而不是这本书本身。 需要说明一下,我并不反对冥想或者类似的修炼,我也知道很多人的确通过冥想或者禅修,变得更放松或者感到被疗愈了,我只是认为真正起作用的治疗因子或许另有原因,我们这里也只是分析它的理论。 现在让我们回到《当下的力量》这本书吧。 

首先,作者在第一章《你不等于你的大脑》里提出了一个基本方向,就是人要追求开悟。 开悟就意味着受苦的终结,意味着与本体合一的自然状态。 当一个人达到这种自然状态时,人就摆脱了内心的恐惧、冲突和矛盾,就能感受到本体。 

那么,什么是本体呢?作者是这样解释的,本体是超越了那些受限于生死的各种生命形式的、 无形的、不灭的本质。 你可以在每个当下都接触到它,但不要试着去掌握它的含义,不要试着去理解它。 只有当你的思维处于静止状态,你才能领会它的真正含义。 当你的思维处于静止,当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当下,你就会感受到本体,但是从心智上我们无法理解它。 

到这里我们可以总结一下,虽然我们从这段话里并不太清楚本体究竟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确定这种本体是与思维不兼容的东西。 接着,作者论述了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那就是人的思维导致痛苦。 

作者说,不能停止思考是一个可怕的烦恼,这种不停的思维活动使你无法达到内心的宁静状态,而开悟则意味着思考的终结。 为什么思考导致痛苦呢?因为思维会创造一连串的概念、标签、 意想、词语、判断和定义,阻碍了你所有真正的关系。 就是这些思维创造了一种孤立的幻想,一种你与其他人分离的幻想,但事实上你是与万物合一的。 当然,作者也说道,思维当然是很有用的,是一个超强的工具,但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事实上,在很多时候,思维已经变成了一种疾病,它会无休止地思考、对外界进行评判、 推测、比较、选择,这就是你痛苦的由来。 作者再次强调,你的大脑只是一个工具,它是被用来处理特殊任务的,当任务完成时,你就让它处于休止状态就好了。 人们80%到90%的思维不仅是重复的,而且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如果你观察你的思维,你就会发现,思维导致了你生命能量的严重损耗,然而真正的力量是在你的内心深处,而此刻你其实就可以拥有它。 

作者说,当一种思维熄灭时,你会在自己的心之流中体验到一种思维中断,思维空白,这种空白是短暂的,或许仅仅几秒钟,但是渐渐的,这种空白会越来越长。 当这种空白出现时,你的内心会感到静止和宁静的状态,于是,你开始感到与本体合而为一的自然状态。 通常,这种状态受到思维的蒙蔽而模糊,多加练习后,这种平静和宁静的感受会加深,你会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喜悦。 你会感到,所有的思维,情绪,身体,以及整个外部世界,在与本体的比较之下都不重要了,这就是一种无我的状态。 到这里,作者已经讲出了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了。 

我们说,作者的这种思维方式的确是反语言的,他的意思是说,是语言,概念,标签,这些东西使我们每个人相分离,从而产生了孤独,它使我们陷入强迫性的思维,并感到无尽的痛苦。 虽然说,人的痛苦的确来源于很多概念和标签,但作者似乎强调的是,思维和概念从根本上就是有害的,它们顶多只有工具性的价值,而稍不留神就会让我们陷入痛苦。 

因此,我们要学会摆脱大脑,练习去除思维,顺应内心的力量,才能体验到宁静和幸福的时刻。 作者描绘了一种脑和心对立的画面,他将大脑以及大脑所具备的语言能力描绘成了痛苦的源头,而心则是神秘的、温柔的、具备一切智能、 宁性和宁静的一种浪漫的存在,正如作者的标题所说的,你不等于你的大脑。 

然而,这种对立在逻辑上就很混乱,当我们说到跟随自己的内心,这个心显然不是指解剖学意义上的心脏,不论我们如何理解这种内心的力量,它首先是一种神秘的体验,或者说直觉,然而,这种感觉本身不正是大脑的产物吗?我们是不可能脱离大脑去讨论感觉的,不论是人的理性,还是情感,本质上都是大脑的功能。 

人的直觉也离不开大脑的腹内侧千额叶皮层的加工,所谓的察觉自己,回归当下,感知自己当下的情绪,这些也不是心脏的工作,而恰恰需要调动大脑的高级思维能力,也就是原认知功能,包括作者说不要判断,不要思维,这种观点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判断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评判、概念、标签和语言就一定导致一个人痛苦呢?作者在第二章这样说,我们要学会观察大脑是如何为当下时刻贴上标签,以及这个贴标签的过程,是如何创造了痛苦和不幸的。 

一旦你不再认同你的思维,你的那种迫切希望胜过对方的欲望,以及那种深深希望自己是正确的状态将会消失,你会放下一切攻击和防卫性的念头,你不需要保卫你自己的形象,那只是虚幻的身份,是思维创造出来的形象而已。 

可是,作者所说的那些防御心理,那些想要压倒对方的心理,并非思维的必然产物,而是偏执、匮乏和不安全感驱动下的思维的产物。 理性的思维,开放的判断能力,恰恰可以让我们反思被迫害感脱离控制于羞耻和焦虑。 问题不在于思维,而在于我们如何思维。 叫人放弃思维,就像叫人不要呼吸一样,看似超脱实际上是一种倒退。 而且,我们也不可能不对事物进行贴标签下判断。 

我们平时说不要去评判别人,并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对别人有看法,而是说不要用恶意的、刻板的、贬低性和误划他人的标签来伤害对方,但是我们可以对对方有温和、审慎、建设性和开放的判断。 这也是一种判断,并且这种判断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比如一个孩子最近遭受了某种挫折,但父母信任孩子,认为孩子是有解决能力的,于是他们鼓励孩子,结果孩子就成功克服问题了,父母的这种判断就是有注意性的。 

所以说下判断贴标签本身完全不是问题,这其实是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为了节省认知成本所发展出来的一种基本能力。 人之所以判断、分类、解释,是因为世界充满复杂和未知。 作者一直在暗示,那种没有判断、没有思考、纯粹的感受当下情绪流动的状态,是最自然、最本真、最original和natural的。 

然而,如果我们真的放下一切判断,放弃总结、概括、组织经验和信息,让自己陷入一种纯粹、偶然、不可预测的体验之中,我们恐怕会感到非常焦虑和恐慌。 正如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所说的,我们不可能接受纯粹的偶然性,数十年的实证研究已经证实,我们的感知神经系统会让我们立刻对无序的外界刺激进行组织。 从科勒、韦特默和考夫卡所奠基的格式弹运动,衍生了大量关于知觉和动机的研究。 

这些研究均显示,我们会把无序的刺激、行为和心理数据组成完整的形态、结构和模式。 当我们看到白纸上随机的黑点时,我们会把这些黑点组成图形和底色。 在看到不连续的原型时,会自动把它看作是连续完整的。 如果无法把刺激或情境纳入某种模式,人就会觉得紧张、困扰、不满意。 这种不安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人觉得这个情境符合某种更包容的、可以辨识的模式,从而得出对它更完整的理解。 

如果我们的世界是冷漠的、没有规律的,我们就会感到不安,于是会去寻找规律、解释和存在的意义。 如果人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意义,就能带来一种掌控感。 即便找到的意义架构认为人是渺小、无助或者是可有可无的,也比没有找到意义的状态要好。 也就是说,判断、概念、标签根本就不是什么束缚我们的桎梏。 而恰恰帮助我们降低了认知负担,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最自然、最本能的一种自我调节手段。 叫一个人从判断和思维中脱离出来,纯粹的面对当下,这才是真正扭曲、不自然和违背人性的。 如果一个人真的彻底停止所有的标签、判断、语言和概念,他也就丧失了自我意识与对世界的基本理解能力。 这种状态不如说更像是解离,甚至是精神分裂的状态。 

更何况,现代社会的各种事物几乎都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自我意识,对个体的快速学习和语言表达能力也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 比如职场要求你逻辑清晰、规划明确,社交媒体强化的是身份认同、自我形象建构和语言的表达能力。 如果你真的在生活中放弃判断、停止概念化,完全活在当下,那你在社会功能上也会逐渐退化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修炼的时候总感觉没有进步,总感觉自己的心就是静不下来,他们为自己的智能不足、修行不够而感到焦虑、内耗,因为这本来就是非常不现实的。 

那种越来越宁静、无我、没有情绪波动的状态的确可能存在,但那往往创建在一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上的。 比如山山、森林或者是西藏的高原上,那样的地方没有媒体、没有社交、也没有新的信息,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循环往复,没有变化的。 我们曾经提到过一部韩国的佛教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 就体现了这种境界。 在那部电影里,你会觉得一百年和一年也没有区别,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平和。 但这样的生活,你愿意过吗?即使你能够摆脱世俗的各种焦虑,体验到那种纯粹的宁静、喜悦和平和,但这种宁静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情绪上的焦虑、痛苦 本身就源于我们可能置身于一个有毒的环境,而要摆脱有毒的环境,首先就需要我们的思维去认识、判断和反思。 我们必须先判断,才能谈得上应对以及保护自己。 很多时候,恰恰是没有判断,才导致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 比如,没有识别关系中的PVA, 没有判断环境中是否危险,没有认清社会结构的压迫。 而这种判断必然要利用到思维。 

如果我们真的像作者那样,不管当下时刻的情况怎样,心甘情愿地接受它,就像它是你选择的一样,这看起来好像非常轻松,实际上是较之无条件的顺从现状、接受现状,不要去抗争和反思。 

在这一点上,我们说当下的力量的确是东方哲学的产物。 西方文化里的确也存在对语言、符号、理性的深刻批判,在法国哲学中就比较多。 比如,拉康认为语言是对主体的一种异化,甚至是一种创伤,因为语言和实在之间存在无法弥合的鸿沟,这本身就是创伤体验。 福克指出,知识和话语并非纯粹理性和中立的,而总是潜藏着规训权利,于是他认为主体已死。 布尔迪厄通过对符号暴力的分析,指出了,符号是如何通过教育和文化品位来区分阶级以及生产不平等的。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的批判语言、符号、话语和知识,他们却从来没有主张要抛弃掉这些或者回归宁静,而是为了揭露对抗抗争,他们的哲学始终保持着一种对抗的张力,一种悲剧感,一种对权力的警惕和对自由的渴望。 而从当下的力量中,我们不仅看不到任何对于放下自我的悲剧感和伤感,反而是看到了一种解脱和幸福的意味。 这或许是东西方哲学最隐秘最深刻的差别了。

“思想配得上苦难”有道理吗?为什么国民性批判会与官方不谋而合?国民性批判理论的困境|欧洲|启蒙|洼地|国民性|历史

这期,我还是想接着上一期内容,展开聊一下中国国民性这个话题。 

在上期里,我的观点是,我认为中国人的精神状态和道德素质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只是反对本质主义的解释框架,也就是将其归因为一种超时空的、跨情境的稳定的文化结构或者劣根性、民族本性等等。 我寻求的是具体的原因。 

作为一个心理学博主,我不认同给一个人贴上本性恶的标签或者试图靠道德批判来促使改变的做法,在我看来,在原则上是可解释的,而且更多是后天塑造的产物,对一个群体而言也是如此。 

将一切问题归因为中国人的道德素质、所谓思想配得上苦难等等,看似更深刻,其实是将批判的矛头从制造愚昧的专制统治者悄悄转向了民众本身,最终这种批判反而会和统治者合流。 这也是国民性批判的一个致命困境。

近些年来,由于防疫大跃进和经济的全面恶化,中国的社会矛盾变得更加尖锐,而国民性批判话语也重新兴起。 像费拉、知性、德性匹配等一些词语在网络上越来越火,这些词虽然并不都是刘仲敬原创的,但他对于这些词的出圈起到了重要贡献。 在传播的过程中,这些词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有攻击性。 我本人没有使用过这些词,一是因为这些思想并不新鲜,只是采用了一些新词,二是因为它和之前的国民性批判一样,都有一种道德决定论的倾向,而且攻击性还要更强一些。 

这种道德主义的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看到中国社会出现恶的现象时,他不会仔细思考,造成恶的土壤和机制,而是简单地贴上一个知性的标签,并认为这就算找到了根本原因。 这种思维看似与官方相冲突,然而在信息和民意时常被操纵的中国社会,它又常常与官方的目的暗合。 这样的事情在三年疫情期间很常见。 

比如,2021年7月河南郑州发生大水灾,有来自BBC、德国之声等外媒的记者在郑州街头进行采访,遭到了几位爱国群众的围堵。 这几人自称自己是中国人,指责外媒是借着灾难来抹黑河南,妄图造谣攻击污蔑中国,并且表示讨厌他们这些外国记者。 这件事在中文互联网引发热议,有人评论说,河南人民的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又成功阻止了外媒记者拍摄。 但也有相当多人认为,河南人果然德性低下,简直是中国人中的中国人,思想配得上苦难。 之后,每当河南发生了灾难,一直有这样的一种幸灾乐祸的声音。 比如,我记得河南某小区因为疫情被封控,居民楼前打出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全体居民拥护防疫政策之类的话。 于是,又有很多人感慨,这些居民十分愚昧,应该多被封控一阵子。 

然而,很少有人会去思考,那些行为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代表真实的民意。 我不认为,一个普通的爱国群众,在没有官方指示的情况下,有能力在大街上精准识别外国记者,并且敢于上前围攻对方。 在网络上喊一喊爱国,敲敲键盘很容易,但这和在现实里跟外国人吵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实际上,当时郑州为了遮掩灾情,不仅派遣了大量便衣警察和维稳人员在街头巡视,而且还要求沿线商户提高警惕,不准接受外媒参访。 

如果民意真的像网络上那样都是拥护政府,那么政府就不必在现实中这样严防死守。 退一步讲,即便那些围攻记者的爱国群众真的是自发组织的,但他们的行为能够被广泛传播和报道,仍然是官方主观上选择和操控的结果。 宣传部门希望这些人能够成为河南人乃至中国人的经典形象,而那些抵抗官方叙事的个人,他们的故事和经历则得不到任何的注意力。 

官方的这种做法,目的就在于分化和瓦解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使他们感到自己是孤独的,孤立的,并且感到别人都是不可理喻,无法沟通的。 这个策略看起来很有效。 

如今,很多人对于鉴别和评判谁的德性更低,谁更有劣根性的兴趣,要远远超过思考和分析专制权力机制的兴趣。 也就是说,很多人在看完河南人民围堵外媒记者这条新闻后,不是去思考这些人是否能代表民意,以及宣传系统想要借此传递何种信号,而是简单地认定河南人果然德性很低。 这种思想看似激进,其实恰好和官方的目的是一致的,这反而导致了人与人之间更难以互相信任与合作。 

当然,这种对中国国民性的强烈厌恶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大环境逐渐恶化的情况下,许多人迫切地希望更多的人能够觉醒,来挽救社会的颓势,这也和二十世纪新文化运动时期中国的处境有类似之处。 

只是这些年来,随着我思考的越多,我越来越觉得,要让一个人有勇气和自信去积极思考,靠鞭策,责骂,给别人加上原罪等等手段通常是无效的,更有效的做法是相信人性从根本上是平等的,从对方的生命中寻找他拥有自由意志和尊严的证据,并且为对方提供摆脱困境的办法。 如果你认同这种思路,那么你会自然地将注意力放在探讨外在的制度和生存环境的差异上,而非得性的优劣。 

比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人在面对纳粹集中营的大屠杀时,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反抗,但这并不能说明犹太民族有某种劣根性,而是集中营制度的复杂度超过了一般个体应对的能力。 中国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个人有能力,有勇气去挑战体制,施加给自己的不公正,这当然是很好的,但它不应该成为要求别人的一种普遍的道德规范。 遗憾的是,这种集体主义的思维方式是中国各个思想派别都存在的共性,包括认同启蒙理念的人。 

在上一期里我们提到,两次中国的启蒙运动,都把启蒙的重点放在了对西方启蒙思想的引进,试图通过从哲学、伦理、国民性等思想文化领域,挖掘出实中国进步的因素。 同时,也把启蒙思想定义为西方走出中世纪的决定性力量,仿佛西方近代的发展过程是先有了先进的启蒙思想,然后才带动了政治和经济的变化。 这种认知与日本有很大的关系。 中国的启蒙话语受日本影响甚大。 

我们知道,梁启超和鲁迅都长期在日本生活。 日本的启蒙思想家福泽玉吉在《文明论概略》中说,汲取欧洲文明,必须先其难者,而后其易者,首先变革人心,然后改革政令,最后达到有形的物质,按照这个顺序做,虽然有困难,但是没有真正的障碍,可以顺利达到目的,倘若次序颠倒,看来似乎容易,实际上此路不通。 这种先变革人心,然后才产生一切政治和经济制度的思维,当然对中国产生了深远影响。 

正如我们之前说到的,当时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对改革常规的政治和司法制度,乃至经济和教育有不屑和轻视心理,认为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治标不治本。 然而,欧洲走出中世纪,恰好是在良性制度历史悠久且遍地开花的情况下,才产生了自由、人权等进步思想的。 这里我们以英国近代历史为例。 

我们知道,新教伦理主张,个人可以直接与上帝进行对话,而不需要教会作为中介。 在新教伦理传入英国后,迅速在英国的乡村扩散开来,农民们开始认真思考,之前世世代代盲目遵循的教义和教规,重新选择自己的信仰。 

同时,他们对于那个维护封建秩序和统治阶级的救上帝,不再信任,而是选择靠自己在职业上的奋斗,获得灵魂得救的资格。 在当时英国乡村盛行的农夫文学里,农民也越来越多地以充满自信和绅士风度的形象出现,这样的追求自由的、有自尊的农民,就成为了近代英国革命的主力。 

对此,中国的启蒙思想家们,很容易有这样的看法,英国是由于有了宗教改革这样一个先进的思想,才推动的一系列变革。 世界启蒙史通常认为,启蒙的三个关键要素,即文艺复兴、Renaissance、宗教改革、Reformation、罗马法复兴、Revival of Roman Law,也被称之为三二。 

但在五四时期,傅斯年和罗伽伦在介绍这段历史时,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罗马法复兴,而只是赞颂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 在新潮杂志的发刊词中,这样写道:「关西洋Renaissance与Reformation时代,学者奋力与世界魔力战,辛苦而不辞,死之而不悔。」 这个表述,也是充满了激情,好像近代欧洲的启蒙,只是学者们在战斗、在参与,学者们用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这样先进的意识形态去唤醒民众,死之不悔之类的话,也有明显的圣人主义和先锋队的色彩。 

至于为什么要省略掉罗马法复兴,大概是因为这不属于思想成果,而是一种制度土壤,因而被中国启蒙知识分子当作不重要的东西剔除了。 

但实际上,十二世纪初的罗马法复兴所引发的一系列制度变革,不仅远远早于启蒙、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而且在深度上也为后来的思想变革提供了丰富的土壤。 

比如,即使在中世纪英国农奴制最严酷的时代,由于司法制度的独立性,农奴仍然能够或多或少地保有个人权利,甚至还能发展自己的财产。 英国乡村的村镇、庄园和教区既各自独立旅行职权,又相互制衡和牵制,这反而给农民的自主活动留下很大的空间,在土地产权逐渐明晰的条件下,农民可以不断地积累财富,参与市场竞争,最终取得更大的社会地位。 而新教伦理等一系列思想成果能够迅速普及,也并非是某些知识分子呼吁、启蒙的结果,而是它契合了当时中产阶级渴望挣脱封建束缚、追求自由的需要,同样作为宗教思想的中世纪神学、目的论能够流行。 也是由于它契合了当时农民们害怕自由、寻求庇护的心理。 

但总之,一种社会思潮能够流行,乃是由于它契合了当时的大众心态,而这种心态往往由社会制度所决定。 退一步讲,即使我们认为新教伦理是一种优秀的进步的思想,那么它也不是英国或者德国国民性所自动产生的,而是欧洲各国交互影响的结果。 

比如,我们一般认为,十六世纪马丁路德引发了宗教改革,然而德国的宗教改革又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捷克宗教改革和更早的英国威克利夫宗教改革。 然而英国天主教会镇压了这次改革,威克利夫被开棺掘墓,焚尸灭迹。 由于当时英国国王理查二世娶了捷克国王兼德国皇帝的妹妹安妮为妻后,导致伦敦与布拉格往来密切,威克利夫的思想大量传入捷克和德国地区。 尽管在捷克,宗教改革再一次被天主教会镇压,然而新教伦理最终还是在德国开花结果,而这些来自欧洲大陆的新教思想,又在后来再次传回英国,引发革命。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新思想产生的过程非常艰难,机制也非常复杂,但肯定不是单一的德性论所能决定的。 我们再说回政治制度。 与英国乡村内部村镇、庄园、教区相互制衡不同的是,中国古代乡村实行的郡县乡理体制,国家通过基层官员对边户民进行直接统治。 

秦汉时期,乡一级的行政官僚拥有教化、征税和追捕盗贼的权利,然而这些权利在英国是分散在几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机构。 唐代的基层官僚李正,虽然只是一里的管理者,但其工作内容涉及政治、户籍、军事、经济、生活等各方面。 在战乱时期,虽然民众可以通过投靠豪强地主和世家大族来逃避边户民的身份,然而这些大家族对个体仍然拥有集行政、司法和教化于一身的绝对权利。 

总之,传统中国的农民始终处于一个被全面管控的状态,这意味着一个农民通过常规司法手段起诉自己的领主或者官员,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在豪强和世家还未被消灭的时期,农民毕竟是多了一种逃避编户民身份的手段。 

然而宋代以后,随着皇权制度的大大加深,世家大族被皇权彻底消灭和集成,中国人的选择空间更加狭隘,而中国的国民性也朝着游民文化和流氓文化的方向加速倒退,《水浒传》、《金瓶梅》之类的通俗文学中对此有大量的描写。 

当常规制度无法遏制专制体制恶性扩张的趋势,整个社会就只能以张献忠的方式,通过恶性代偿机制来重新恢复平衡,而这当然也会使得任何平等、自由的观念都无法生长。 

启蒙精神,<市民社会>这本书就写到了:“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力很分散,却有着协调一致的制度”,这在当时看来也是不可思议的。 

特别引起法国思考的是,帝国是一个法治的帝国,比如一个农民反对封建主,他不用反抗,而是找法庭,也就是说,自从1648年日耳曼帝国法庭成立后,竟然没有农民起义了,因为他们自己可以起诉。 一个农民竟然可以相信法律制度,而不是自己起义,互相残杀,这是很令人惊讶的。

市民社会的基础是市民相信法治国家,而不是自己起来反抗。 这段话很好地解释了司法制度对于国民性格的塑造,因为就在一百年之前,帝国还是一个农民起义频繁的国家。 

实际上,现代社会的许多美德,比如自我负责、团结协作、理性、自律、开拓精神等等,它并非和某个种族和民族的本性绑定,而更多的是制度、环境塑造的产物。 这其中的机制当然非常复杂,但它肯定不是简单的德性优劣所能诠释的。 

2025年11月1日星期六

怎样打破中国式人生的循环-在中国-放弃自我的代价有多大-为什么自我同一性才是人的刚需-哲学-成长-启蒙-心理学-教育-社会

今天来聊一个许多朋友都关心的问题,就是人为什么要坚持自己的个性。 在开始前想再说一下,如果你需要视频的文本稿,可以加入我频道的基础会员,如果你有任何话题,需要想找我探讨和咨询,也可以联系我的邮箱。 继续说回我们的主题。 

前几天,一位网友向我分享了他的困惑,他在北美的一家动画公司上班,工作内容是自己喜欢的,同事们也都非常友善,同时,他有很多的闲暇,可以去探索自己的绘画和设计风格,追求其他的爱好,虽然收入没有那么高,但他对自己的状态也挺满意。 不过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缺少了某种紧迫感,过于悠闲了。 因为身边时不时会有人会说,这份工作的收入毕竟不高,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做那些高收入的工作,等赚够了钱,到了中年再好好想了。 

还有人说,年轻就是要奋斗,要为未来可能的风险和危机去做准备,应该将时间全部投入在专业技能上。 还有人认为,他利用闲暇时间所坚持的那些爱好,目前并不能变现,至少要等待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为什么不去做一些马上就会有回报的事情呢?但对他来说,追求高收入的工作,在当下意味着要暂时放弃自己的风格,选择去模仿,复制最流行的,但也是机械,趋童的,甚至是有些媚俗的风格。 

我想,这确实是一个很常见的两难选择,就是个体在缺乏短期的,可视化的回报和反馈的情况下,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开放性,坚持自己的探索。 

当然,我们这里所说的两难选择,指的是一个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探索的方向,自己的偏好和价值观,只是这种自我探索,暂时不能带来太多的回报和承认,还要面临着周围人的评判和不理解,但当事人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自我与环境的冲突。 

而如果一个人没有明确的偏好,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那么他们的问题在于,怎样找到自己的兴趣和价值观,这种困境并不属于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两难选择。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可以符合他人的期待,还能获得世俗的回报和承认。 

比如,我们在之前的这期视频里就提到了,从长期来看,自由学习所产生的价值和回报,是要远大于以短期利益为导向的学习的。 

然而,在自由学习积累出足够的现实能力之前,人必定会经历一个孤独和自我怀疑的阶段,因为它暂时很难带来明确的产出和社会公认的成果。 在周围人看来,这些探索就属于浪费时间的,无意义的。 

在中国,类似的两难选择还有,为了家人的期待,或者现实的压力,去和某个自己并不那么喜欢的人谈恋爱,结婚。 比如父母会说,这个男生的工作稳定,收入高,人看起来也很踏实,学历也不错,按照中国的相亲规则,算是条件很好的了,是配得上咱们家的。 

然而,当事人却有着自己明确的判断,比如他可能认为这个对象缺乏鲜明的个性和主见,在父母面前太听话,再比如他认为这个对象虽然学历看起来很高,但缺乏稳定的价值观和成熟的见解,是没什么思想的。 在当事人看来,这些不可量化的内在特质,比什么工作好。 收入高,这些可量化的外部条件要重要。 然而坚持自己的判断,不可避免的会遭遇周围人的不理解。 

比如,当事人虽然一次次向父母解释自己的真实想法,但父母总是会说,你再挑剔下去,过几年就嫁不出去了。 亲戚们也会说,女人嫁得好比自己干得好更重要。 在这些声音的包围下,当事人想到,自己有时候也确实感到孤独,而这种孤独感似乎的确是自己的问题,甚至觉得这是周围环境对自己太有个性的一种惩罚。 那么这些负面感受,都属于个体为了坚持自我所付出的额外成本。 

那说到这里,有人会说,Patrick你讲的坚持个性啊,追求自我虽然很美好,但是它听起来太理想主义,太鸡汤了,人总是要面临现实的压力的。 那这里我也想暂时跑个题,说说我对理想主义的理解。 首先,不同的人对这个概念的理解是千差万别的。 

在许多人看来,理想主义是一种听起来很美好,但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非现实的东西。 很多人的自由理想是纯粹抽象的,也是非常脆弱的。 他们会觉得,自己的理想正因为是不现实的,才衬托出理想本身的光辉和神圣。 

因此,很多人只是单纯地用自己抽象的道德理想去批判现实,指出现实世界是多么虚假,人与人的算计,金钱,权力这些东西都是多么丑恶,做出这个判断就结束了,然后保持清高,看破红尘。 他们坚持理想和现实是绝对割裂的,不可调和的,他不能去深入各种微观的细节。 

但我所理解的理想主义不是这样的,我个人并不喜欢那种对自由和理想的煽情化和愤世嫉俗的表述。 在我看来,虽然和直接的现实有差别,然而,真正有生命力的理想,必然是会成为现实的,而不会仅仅停留在抽象的价值观和天真的状态之中,也就是说,理想和现实最终应该是统一的。 

正如黑格尔的那句名言所说,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 这句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凡是合乎理性的,都必将在现实中实现自身。 这意味着,我们不应该预设了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是绝对的,而需要学会用精神的眼光去看待现实,正视现实,也就是要有这样一种见识和眼光,去看出来大多数人所理解的现实,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现实。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精神只有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把持住其自身时才赢得它的真理。 精神之所以是这样的力量,不是因为它作为肯定的东西,对否定的东西,根本不加理睬,就像我们对某种否定的东西说这是虚无的或虚假的,就算了事,而随即转身它像那样。 相反,精神之所以是这种力量,仅仅是因为它敢于面对面地正视否定的东西,并停留在那里。 这种停留,就是把否定的东西,颠转为存在的一种魔力。 我非常欣赏这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精神就是要有一种自信,敢于面对面地正视现实,去深入到各种现实的细节中来肯定自己。 

精神自我实现的过程,并不是无中生有,从虚空中创造出自己,而更类似于做一道证明题,证明出现实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是现实世界实现了本就预先存在的目的。 举个例子,前者的那种抽象和天真的理想主义,类似于中国古人所设想的上古时期的那种天下为公,人人无私奉献的理想。 

比如杜甫的理想是治君尧顺上,在史风俗纯,他很向往尧顺时代那种人人都很淳朴,天真的状态,白居易面对当时官员的横征暴敛,也只能寄希望于恢复贞观初年,有唐太宗那样明察秋毫的皇帝来整顿吏治。 

这些理想都是完全抽象的,没有考虑到人性的自私和复杂性,只能依靠道德教化或者个体的觉悟。 而真正的理想主义,则能够充分容纳和理解人的复杂性,比如自私等等,并且提出具体的实现路径,因而更具有现实的生命力。 

比如,康德提出的永久和平论,就是探讨在国与国之间如何能实现和平。 在康德生活的18世纪,欧洲国家还在天天打仗,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和中国古人的那种理想,看起来都是遥不可及的。 然而康德所提出的避免战争的具体路径,也就是创建自由国家的联盟,以及创建共和体制,在今天已经在欧盟内部实现,并且使欧盟成为世界上最和平和发达的地区之一。 

康德的理想恰恰是创建在人有理性和自由意志之上。 人有自由意志,有理性,就会伪装自己,就有了作恶的可能性。 但康德认为,即使是一群魔鬼,只要他有理性,最终都会意识到,共和体制才是最能保护彼此利益的。 因此,真正的理想,不会仅仅停留在抽象的价值观层面,而是通过直面现实的矛盾和困境,提出更具有可操作性和解释力的方案,从而证明自己才是更真实的。 

比如,我们强调自由学习的好处,并不是从抽象的价值观说,自由比专制更道德更好,而是寻找大量的实证研究和证据,来证明自由学习的效率的确更高。 一般的人们很容易看到,专制的教育方式见效很快,这虽然是一种现实,但却是表象层面的现实,而自由学习所带来的收益,这同样是一种现实,但却是需要有一定眼光,才能看出来的现实。 

因此,我从来不认为人的自私和功利本身是一种缺点,关心自己的利益本身是一种积极的力量,而那些被称为自私的行为,往往是违背了自身长远利益的。 

也就是说,短视才是真正的缺点。 而就人的个性而言,我们说,很多人觉得发展自己的个性会承受巨大的损失,而选择放弃个性就会立马获得很多收益,这看起来是一种现实,但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错觉,因为人们很容易看到坚持自我所带来的有形的损失,但很难看到由于放弃自我探索所造成的无形损失。 因为这种无形的损失是需要仔细观察和思考才能发现的。 

比如,一个人并不喜欢编程,而更喜欢人文社科,但他就是觉得进程员的收入更高,更容易找工作,他会直接把这两类工作收入的差值 视为他选择编程工作的收益,但这种计算方法本就是错误的。 这里我们就要讲到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 

机会成本是一个经济学概念,指的是当我们在A和B两个方案中选择了A方案时,不应仅仅考虑A方案可以给我们带来多少收益,还应该考虑没有选择B方案所失去的潜在收益,也可以说是潜在的损失。 

假如一个人要种植某种作物,而他所拥有的资本只能让他在种玉米和种大豆之间选择一个,那么若他选择种玉米,就意味着他放弃了种大豆所能够带来的收益。 比如,他将1万元投资到种玉米上,获得了1.2万元的收益,可他如果选择种大豆,就能获得1.5万元的收益。 这中间的3000元差价,就是这个人选择种玉米所付出的代价。 机会成本这个概念告诉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不论是选择职业,还是买房租房,任何选择都有隐性代价,我们需要关注为选择路径的潜在损失。 

事实上,选择一个高收入,但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其机会成本是比想象中高很多的。 大多数人低估了自己对于个性和意义感的需求,因为这种需求是隐秘和不易觉察的,因而也是需要反思才能发现的。 

比如,由于长期从事压抑个性和缺乏意义感的工作,个体常常会在其他领域寻求补偿,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典型的例子就是报复性的消费,一些人无法自控地买奢侈品,甚至超过了他们的经济承受能力。 

一些人追求特种兵式的旅行,尽可能多地体验各种豪华酒店、餐厅,以及各种网红景点。 虽然自己并没有感觉很好,但为了攒够未来几个月的朋友圈,仍然选择在短时间内疯狂拍照,为的是营造一种精致的生活状态。 这些行为都可以视为对日常生活中 无意义感的补偿心理。 同样的道理,一些人由于自己在工作中 并没有获得真正个性化的承认,因而个体会更加感到孤独,进而加剧对那些短期的 表面的人际认同的依赖性,在生活态度上也会更趋同。 

比如,自己虽然不喜欢某些虚假的、 肤浅的人际关系,但就是无法拒绝、 过度参与不必要的饭局、 酒局,或者花费外的金钱和时间来维持 没有意义的社交,再比如不断地购买某些廉价的认同,比如给某个女主播打赏等等。 

由于个体未能勇敢地追求 和探索自己生命的意义,因此,一些人便会以某种错误的方式 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在中国比较常见的现象,就是将自己未能满足和实现的 理想和愿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所谓望子成龙,希望子女替自己完成 自己未能实现的愿望,但这对于孩子而言,是可怕的。 比如,某些母亲执着于把孩子塑造成神童、 童星,通过让孩子抛头露面,自己在幕后操纵孩子,间接满足自己的明星梦。 

反过来说,当我们努力在生活中 探索和自己真实的兴趣,活出自己的意志,创造性地表达我们情感和思想的潜能,虽然可能很辛苦,而且,暂时没有太多的人会承认和欣赏我们,然而,由于我们的生活状态是本真的,因而一旦有人欣赏我,就意味着这种欣赏是针对我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外在的标签,那么我所感受到的链接的深度,就比我在虚假状态时 获得的十倍的欣赏还要更强。 我们说,人际支持的质量要比数量更重要,只有在真实状态下收获的人际关系,才是有效的。 

有些明星虽然在现实中拥有成千上万的粉丝,然而他清楚地意识到,粉丝喜欢他的只是他表演出来的人设,因此,这种喜欢和欣赏,不仅对一个人的人格成长没有多少支持作用,甚至还是一种枷锁和束缚。 

而一个真诚的,有深度的欣赏,比网络上一万个肤浅的点赞,关注和夸赞,都要更能带给人幸福感和愉悦感。 这可以说是坚持自我探索的人,所能享受的隐形收益。 因此,我们说自我同意性是一个人最内在,最本质的需求。 如果我们只能看到人的经济需求,生理需求,看不到由于无法认识自我,无法表达真实自我所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就会错误地低估个性的重要性。 

结果,个体要么在一些隐秘的地方,付出了额外的代价,要么将这种代价转移给别人,当我们考虑到这种高昂的机会成本时,就会重新看待许多中国社会习以为常的选择。

一集看懂中国式唯物主义-中国人的思维能力是怎样被匮乏破坏的-中国人为何难以摆脱饥民人格-心理-哲学-教育-代际创

那这期文章,咱们继续来探讨饥饿创伤对思维方式的影响。 

比如,你希望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话,某种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都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之前读完。 或者,你希望和我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感,都是可以的。 

我们说,饥饿和匮乏带给人的心理创伤是极其深远的,它不仅会带给人以强烈的羞耻感,同时也严重抑制一个人的抽象思维能力,使人的心智停留在表象层面。 

比如我们在9月7日讲隐私的文章里就说到,中国人的一种普遍倾向,就是认为一切超感官,超越身体的精神需要,都是虚妄不真的,都是闲得发慌,没有价值的。 

比如,咱们之前提到的那个中国经典的二律背反,其中有两句是饭都吃不上,还关心这个干嘛?以及都吃上饭了,还关心这个干嘛?

这个梗确实是概括得非常精确的,它不仅是政治宣传的产物,而是在饥荒和政治高压下产生的一种普遍的文化心理,也就是思维深深地沉浸在对匮乏的恐惧之中,难以发展出对抽象概念的建模能力,表现为一种极端的世俗感和现实感,也就是对一切超出口腔体验的事物都视而不见,乃至嗤之以鼻。 

这常常表现在对自尊、人格、美感、个性、 爱情等抽象的精神利益的忽视,对于各种超现实的爱好、品位、缺乏兴趣和好奇,以及对公正、民主、个体权利等等普世价值的轻视和无知。 

在很多人看来,这些抽象的事物都可以统统用一句吃饱了称的,这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来衡量或评判?在袁隆平去世的那段时间,中文互联网上流行一个表情包,就是在袁隆平的照片下面配文,都怪我让你们吃得太饱了,这个梗常被用来讽刺某种现象的荒谬和无意义,但这里的问题在于,很多人否定一个事物的意义,不是从事情本身出发就是论事,而是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吃太饱,只要饿一饿,头脑就不会想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了。 

这里仍然隐含着一种精神要始终依附于身体的倾向。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喜欢传播这个表情包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可能不喜欢父母的那种老套的说教,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饥饿,但在无意识中却又传播了某种饥饿环境下的思维方式,这的确说明了某些集体性的心理创伤,不会随着物质水平的进步而自动消失。 

中国人的这种功利主义,本质上是将形而下的口腔阶段,味觉阶段等生理需求,视为人的形而上的超越性的精神追求的本质和根源,从而把人的生命意象和终极归宿被口腔化,身体化。 在就业方面,体现在对铁饭碗的极端迷恋,这个话题以后会再详细说说。 在婚恋中则发展出了吃饱饭为内核导向的择偶策略,中国特色的相亲就是一个例子,父母倾向于为子女选择经济条件优越的对象,认为这样才能带来看得见的安全感,而不认为情感契合,人格成熟是个人利益的一部分,顶多认为这些是依附于物质的次要指标,很多人说这太过于功利。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这种中国式的功利,与西方的功利主义哲学又有着本质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 功利主义哲学虽然也是基于最大化幸福这一原则,但对幸福的定义却是非常广泛的,包括精神满足,个性发展,自我实现等非物质层面的追求。 

西方功利主义注重人的整体幸福感,不仅限于身体上的舒适,还包括精神上的富足与自由。 正如英国功利主义哲学家米尔所说,自由主义要使每个人成为他自己的指导者和主权者,要让每个人为自己去思索,只按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去做,允许其他人以言之有据的道理说服他。 这种对于成为自己的主人以及独立思考的执着,在许多中国人看来本身就是不功利的,比如如果能够牺牲自由去换来某种物质条件,很多人是愿意的。 

功利主义哲学要求个人按照对自我有利的判断去做,关键在于你首先得有一个自我,而缺乏自我的功利就经常体现为一种狭隘和短视的策略,比如我们上期视频提到的那种病态的好面子。 

那么饥饿和匮乏是如何抑制抽象思维能力的发展的呢?首先,在长期的物质匮乏环境下,人们的首要任务是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粮食、住所和日常生活所需的必需品。 每一粒米、每一根柴草都是生死攸关的资源,这促使人们必须在非常有限的资源下进行精细的计算和规划。 这样的环境迫使人们把大量脑力用于对具体问题的精打细算,例如如何将粮食合理分配、如何最大限度利用土地。 

虽然这些活动锻炼了人们在实际操作中的精细化思维,但这种思维方式往往局限于眼前的现实,缺乏对抽象概念的运用和归纳能力的培养。 当事人在进行任何推理或计算时,总是要依赖于实物的形象。 比如,在计算数字时,他们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物品,如米粒、牲畜等,或是依赖身体部位如手指、脚趾来帮助记忆和计算,不善于使用抽象概念。 多说一句,这其实也是很多学生在学习数学和物理感到非常头疼的原因。 

这种必须借助具体物品来理解世界的思维方式,最典型的体现就是毛泽东的指头分析法。 毛医生中无数次用手指头来比喻和说明问题,比如1945年他就说道,苏联是大指头,是反法西斯的主力,英美只出动了80个师,苏联出了200个师,所以苏联是主力。 在大跃进期间,毛更是反复地用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比喻来掩盖和回避错误。 在1959年南宁会议上,针对大跃进造成的问题,毛说道,九个指头是大局,一个指头是小局,成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干部们要善于区别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 这个比喻的关键毛病并不在于几比几,而在于以宏大的帝王视角去看问题,完全将人民视为一种财产和资源,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正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生存、痛苦和代价就是无足轻重的。 

但不得不说,毛的话语的确是非常富有特色和感染力的,他的很多比喻之所以能达到一种很好的洗脑效果,就在于抓住了农民们种物质轻抽象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无法演绎出更为复杂的逻辑,也深深影响了对社会角色和职业的理解。 

在以农耕为主的社会中,农民的劳动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而商人的活动则被视为虚无的,花里胡哨的。 在他们看来,商人只是在不同地方搬运货物,不生产任何实质性的物品,却通过交换赚取了利润,这让他们感到困惑甚至不满。 商人的利润看似是凭空变出来的,无法与辛勤耕作的农民形成对比。 

在农民眼中,只有通过体力劳动创造的食物才是有价值的,商人通过流通货物而产生的抽象价值则是不合常理的。 这种观念反映了他们难以理解超出食物层面的经济规律,以及更抽象的社会角色分工与市场机制。 

正如秦晖在《田园诗与狂想曲》一书中所说的,理性思维必须创建在抽象与逻辑分析能力的基础上,这正是在商品交换的环境中培养起来的。 在商品经济中,无数具体的物品被抽象为可用货币加以定量的价值,显示了概念在逻辑基础上的可通约性。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去年11月11日的这期里有过详细的论述,当时我们说到,中国人所理解的劳动往往是指生产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制造食物,比如认为生产粮食、机械和钢铁等等工农业才是真正的在做事,而以信息产业、教育培训、金融业、 文体娱乐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则没有根本的价值,是处于依附性地位的。 官媒也反复警告中国经济不能脱实向虚,强调实体经济是国家根本,脱实向虚则要吃大亏。 在那期里,我们就以游戏产业对芯片产业的催化和促进,说明了人的精神需求是怎样推动科技进步的。 

中国社会所认为的实体经济,准确地说应该叫食物经济,它实际上暗含着这样一种意思,只有人的生存需要,即对物质的需求才是真实的需求,而包括娱乐和文化享受的精神需要,则都是虚假的。 这种唯食物主义的价值观,当然也是一种饥饿和匮乏社会才容易有的认知。 

另外,抽象思维能力也与一个社会的交流程度密不可分。 在一个高度互动、思想自由流动的社会中,个体更有机会接触到多样的观点,从而发展出复杂的、抽象的思维方式。 

比如在古希腊,公民大会,公开演讲,公开的法庭审判和辩论,戏剧和竞技会对于民主政治是极其重要的,这些活动大大培养和锻炼了人的思维能力。 因为在大规模的社会交流,尤其是公开的辩论、讨论和演讲中,个体有机会通过言语的碰撞,逐步意识到某些共同的、超越感性的概念是具有真理性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人们逐渐认识到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还能揭示和捕捉某些超越感官的普遍性或本质,并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视为看得见的东西的本质,比如柏拉图就把超感性的理念 视为比感官世界的事物更加真实的存在。 在演说中,个体逐渐意识到一些概念如正义、真理、美德不仅仅是语言上的符号,而是代表着人类生活中超越感官世界的原则。 

这种思维模式的引进,使得哲学成为了追求真理的工具,而不再仅仅局限于对感性世界的描述。 这里多说一句,对语言的态度,可以视为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一个关键区别。 与西方哲学相比,中国哲学有着明显的反语言倾向。 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以后再详细聊一聊。 

值得一说的是,普世价值为人类所熟知,也是离不开大规模的交流和互动。 比如 文德尔班 认为,十字军东征导致了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频繁接触,这些宗教的斗争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一些人发现了,这三大一神教的分歧背后存在某些共同因素。 比如犹太教认为摩西的律法是神对以色列民族的特殊启示,伊斯兰教认为穆罕默德是最后的先知等等。 这种排他性和独特性的教义背后,又有着某种深层的共性,那么学者们就意识到,在这些特殊的启示背后,存在某个超越具体宗教形式的真理,由此产生了一种世界宗教的观念,而这个宗教只能通过理性来把握。 这个洞见为欧洲走出中世纪的蒙昧,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而在中国历史上,大多数人却几乎没有多少岁月是能够真正免于饥饿的,这不仅是由于中国频繁的自然灾害和紧张的土地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统治者刻意促成的。 管仲说,为者,所以守民口也。 就是说,口腹之欲可以用来操纵百姓,这就是人君治人之术。 刘雨昕在《口冰界》中感叹,可以多食,物以多言。 老子更是强调,是以圣人之智也,须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 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下,既然不可以说话,又需要为个体的能量找一个出口,就只能选择沉溺于味觉和口腔,所谓民以食为天,这是中国人的一种普遍的感慨和无奈。 

中国人内敛的国民性,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匮乏塑造出来的。 在物质匮乏和高压的政治环境下,社会交流往往受到压缩和限制,人们的精力和时间被生活中的实际需求所占据,无法抽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超越日常事物的讨论。 个体更多地处于生存斗争中,焦虑于粮食、水、栖息地等基本需求,缺乏机会去从事与生存无关的抽象思考,进一步压缩了人们进行抽象思维和追求精神世界的可能性。 

在为温饱奔波的生活中,精神层面的追求如个性、 权力、美感等都被视作奢侈品。 这种生活方式不仅形成了一种实际主义的思维模式,也使得人们对超出生存之外的抽象事物持有一定的怀疑和抵触态度。 饥饿不仅消耗了人们的生理能量,还使得社会结构更加紧张和封闭。 

在长时间的饥荒中,个体和家庭的生存需求压倒了社群之间的交流。 为了生存,人们更倾向于自我封闭,关注自身及家人的生存,减少与外界的互动和信息的流通。 由饥饿孕育出来的保守、封闭和排外,是理解许多中国文化和社会心理的一个大背景。 

一本书揭秘中国人精神创伤为何难以疗愈-为什么中国人...文革之中-中国社会普遍神经衰弱的根源竟然在这里-文革-心理创伤-神经衰弱-闷声发大财-自我成长-中国历史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中国人心理创伤修复的问题,也是因为我这两天在读一本讲述文革创伤的书,想和大家分享一下读书体验。 最近有很多网友在和我聊天时,都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创伤事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自己也早已远离了创伤环境,但仍然会频繁地闪现当时的体验。 他们分享了很多真实的感受。 

比如,一位网友在中学时期遭受了校园暴力,当时的老师也选择视而不见,没有及时干预。 如今她已经工作多年,然而每当看到几个男同事在一起窃窃私语时,就会立刻感到一种不安和焦虑,仿佛他们是在讨论和嘲笑自己。 脑海里会浮现那些男生的脸,涌起一种窒息感。 她知道这些同事什么都没做,自己的环境是安全的,但就是控制不住这种感觉,像是永远地困在了那个角落。 另一位小时候遭受父亲家暴的网友表示,即便现在早已经和父亲绝交,成了独立的成年人,每次听到类似的酒瓶开盖的声音,心跳都会加速,全身紧绷,心烦意乱。 我明明知道身边没有任何威胁,但那种恐惧还是会控制住自己,整个人将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当事人的表述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创伤的闪回是一种非常深刻的不自由感。 首先,这种体验会让当事人感到自己被困在特定的场景之中,也就是嵌入embedded。 

正如我们在9月7日的这期里提到的,这种模式会使人将内在感受和外在现实等同起来,当事人缺乏一个觉察性的自我来为二者划分界限,无法去思考和组织情感体验,就表现为直接地被感受所驱使。 对于那种创伤体验,当事人感到自己只有单一的视角,单一的观点,那种感受是如此强烈,淹没了个体的思考能力,以至于没有办法对这种感受进行质疑,没有办法接受其他的诠释,闪回的不自由感也体现在过去与现在的割裂。 创伤使当事人被过去的伤害性体验所冻结和定格,即使他当下的身份和创伤发生时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例如,当事人曾经是弱小无助的儿童,而如今已经非常强大,然而他仍然会被迫地进入那个创伤身份,对当时的情绪、思维和感受去重新认同,难以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这种割裂使人无法将当前的自我与过去集成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创伤后常见的现象,与文化、民族和国家无关。 

不过,我们并不是要讨论一般意义上的心理创伤修复问题,而是关注在中国这样一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下,有哪些因素使中国人修复创伤要面临更多的困难。 

那回到我们今天的主题,刚好我最近在读一本关于文革创伤的书,标题为《中国灵魂的景观》,文革创伤的持续存在,中国灵魂的景观,文革创伤的持续存在。 这本书是德国的心理学家与中国学者合作的成果,他通过个案研究的方式分析了中国人在文革中遭受的心理创伤及其代际影响。 

虽然这个研究在我看来非常深刻和有意义,咱们这个频道其实也经常讨论这个方向,但显然这种研究在中国是非常难以获得公开支持,它应该是没有中意本,也不太可能在中国大陆出版的。 所以这种研究往往只能靠外国学者牵头和发起了。 

当然,德国人做这种研究还有一个特别的优势,就是作为同样经历过极权统治的国家,德国人可以将中国对文革的评价与德国对纳粹时代的反思进行对比,从而揭示出中德两国人在走出精神创伤的程度上为何有着巨大的差距。 

在我看来,这两个事件也有很大的区别,德国的十二年时期,也就是从1933年到1945年的第三帝国,虽然也是极权统治,但之前的魏玛共和时期却并不极权,而中国的文革虽然只持续了十年,但类似文革的极权状态其实可以追溯到更早。 值得一说的是,本书还从一个非常宏大的视角,就是从两千多年的中国文化和近代中国的形式,指出中国人走出文革创伤面临着哪些特殊的困难。 

在序言中,作者提到自己在与中国同事工作时,经常被质问这些研究有什么意义,毕竟文革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而作者认为,鉴于欧洲走出历史创伤的经验,文革在中国的负面影响还要再持续好几代人。 这就让我想到了,咱们频道的评论区里经常有人质疑,说因为我接触了很多人,都是有创伤的,所以我会夸大了中国人精神创伤的程度。 其实这只是因为普遍的沉默导致的不敏感和迟钝。 

我认为,话语本身能够通过将支离破碎的情绪重新集成来治愈创伤,如果对创伤的自由讨论和言说不被允许或者缺乏条件,那么创伤就不仅仅是历史,而是一个持续发生的事件,也必然无法得到修复的。 当我读这本书的时候,看到那些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文革话语 被表述成英文,经常会涌现出一种怪异感。 比如将东方红,太阳升翻译为The East is Red, The Sun is Rising,它为人民谋幸福翻译成He Plants Happiness for the People, 将牛鬼蛇神翻译为Demons and Serpents等等,这种怪异和荒诞感是在阅读中文时很难体验到的。 

这让我想到了俄国的史克罗夫斯基提出的陌生化效应,当这些术语被翻译成英文后,就迫使中文读者从一种相对陌生的视角去审视它们,仿佛这些词语不再属于熟悉的语言环境。 由于读者对这些词语的心理距离增大了,也就剥离了这些词语在中文中所具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和意识形态功能,比如中文里的东方红太阳生被赋予了一种庄重、神圣和宏大的感觉,而牛鬼蛇神则带有强烈的贬义,但当它们被转为英文时,原来的神圣或丑恶的情感色彩都被大大弱化了。 最终读者看到了它们更为赤裸的状态,就是荒诞和怪异,这也是外部观察者有时候能对中国社会能有深刻认知的原因。 

作为精神分析师,作者从文革中首先关注到的是中国人精神状态的退行,也就是Regression。 作者认为,在文革中,中国人向着向更幼稚、更早期的心智状态,全面倒退。 这体现在中国人的社会关系的形式,退化为一个高度理想化的慈父与成千上万的儿童,在情感状态上表现为对融合与共生的狂喜和毁灭性的仇恨,在心理功能上表现为分裂和投射等更加低级的心理功能,取代了集成、反思的高级心理功能。 分裂指的是因诱而容易将事物看成是全好或全坏的,非非几百的,这是一种原始的思维。 

投射指的是个体将自己无法接受的情绪、动机或者欲望强加或者推卸在他者身上。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这期讲中国审美荒诺的视频里,曾经介绍了颜格林的小说《白蛇》, 讲到了孙力坤在文革期间遭批斗后,群众是如何将敌意、嫉妒和性欲投射在他身上的。 这其实也是一个文革时期大众心理投射的典型。

接下来,作者对受访者王先生一家人进行了采访和分析。 王先生出生于1930年,1964年他的妻子去世了,1966年文革爆发,他遭到了抄家和毒打,被关押了二十天,随后他被送到了农村,被迫和一个贫农女性结婚,也就是所谓的接受再教育,两个人的婚姻属于政治婚姻,毫无感情可言。 1968年,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王先生至今仍然会经常闪回,他看到大雪,就会回想起被下放到农村的那一天,他只有一捆床单,一块木板,两个凳子,当他回忆祖母去世时,就会口吐白沫,他经常感到强烈的痛苦,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 在对于文革的回忆和纪念被禁止的中国社会,许多中国人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个体精神层面的痛苦,就只能通过生理疾病的方式表达,也就是躯体化。 当我们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就能理解很多中国人生理上的疼痛,表面上是和心理无关的现象,但其实是深刻的精神创伤。 

正如这篇文章所说的,1980年,美国医学人类学家凯伯文,在湖南选择了100个被诊断患有神经衰弱的病人进行访谈,他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曾在文革中遭受影响,比如家庭破碎,失业,子女离散等等,有些患者则出现了各种身体上的疼痛,如偏头痛,胃痛,心血管问题。 凯伯文说,躯体化成了这一代人生活苦难的首要表达方式。 为什么人的心理创伤会激起躯体化反应?我们说,人类的记忆不仅仅体现在大脑皮层的信息存储,还体现在感觉和运动系统。 

因此,身体不会遗忘任何东西,心理创伤可以在身体层面留下很多印记,所以,躯体化反应是理解个体心理的重要路径。 在我接触的很多朋友那里,我发现每个人的躯体化反应都是不同的,独特的,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精确、成熟和包容性的语言,是有利于个体实现内在的集成,从而缓解和治愈这种痛苦的。 

而就文革受害者而言,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虽然走出了文革,但在公共空间上依然存在很多阻碍创伤修复的因素,甚至是加剧和促进了创伤的。 正如作者所总结的,文革后,官方叙事将文革解释为十年浩劫,并通过党的正式决议定义了事件的正确解释,赋予了文革创伤叙事一种固定的政治解读。 

在这种解读中,文革的大部分责任被推给了四人帮等少数高层领导人,毛泽东只负一定程度的责任,他虽然犯了错误,但他的动机和初心是好的,也就是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只是被某些野心家所利用和蒙蔽。 人民群众则是盲从的,被煽动的,但这种官方叙事的实质 仍然是以高层视角来代替全体人民去反思和总结,它完全以高层的权力斗争为主线,缺乏了个体视角和内心体验。 

实际上,许多政治事件在民间的运行逻辑 和人们的一般印象是大相径庭的,比如反右运动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 是以毛泽东引蛇出洞,精英右派分子受打击的叙事为主线的,但这种叙事无法概括和总结 全国55万右派分子的命运,实际上,基层的反右运动则是另一套逻辑。 文革也是如此,对文革的否定和批判 应该首先是个人的事情,而不应该被官方强行限定在一个相当有限的区域内。 

当然,有限度的批判也是批判,改革开放一时,官方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对文革的讨论,这一时期涌现了大量的伤痕文学,揭露了当时中国人的痛苦经历,但这些作品大多仍在官方指导下运作,并未对文革创伤作更深刻的解剖,即使是这样,也仍然被官方批判和限制,大规模地对文革的纪念。 哀悼和反思是不可能的。 邓小平对伤痕文学说了一句名言,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这句话明显表达了一种对软弱的鄙视,和叫人向前看的态度。 然而这种向前看,只是官方回避对历史创伤负责的托词,这种虚假的坚强,实质上是对过去痛苦的漠视和淡化,而非创伤自然愈合后的真实的乐观。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整体上就弥漫着这样一种虚假的积极乐观的氛围之下,强迫性地向前看,与闷声发大财,共同成为了改革开放时代,中国的一种无形的社会准则和时代精神,而未经处理的创伤,则在浮躁和物质追求中被掩盖了。 正如我们在去年3月31日的这期视频所说的,改开后的中国,成功地将物质利益至上的价值观,灌输到了整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不冲击政治高压线,哪怕以极不道德的方式获取财富,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人们习惯用浮躁狭隘的利己主义,以及一种虚无盲目的乐观主义,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和不安。 然而掩饰终究不能代替真正的治愈,一旦遇到挫败,比如疫情后的中国人很难再闷声发财了,这种虚假的乐观就会表现出自身的脆弱。 正如一位学者所说的,这些创伤都像是被植入的电脑病毒,潜伏在系统中,伺机而动,也可能随时感染其他的电脑。 

如果与德国在二战后的反思作对比,就很容易能看出差距。 战后的德国创建了系统的历史教育体系,包括各种各样的纪念馆、纪念碑和纪念活动等等,对纳粹时代的罪行有深入分析。 整个社会通过媒体、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等多种方式,去公开揭露和讨论纳粹时期的创伤,同时政府立法打击纳粹符号、言论和行为等等。 

而在中国,由于官方对反思文革的人为限制,同时以粗糙和虚假的叙事来简化历史,这使得人们对文革无法形成一个基本的共识。 若干年后,文革符号依然能登堂入室,甚至成为一种正面力量,使很多人寄托了一种所谓大民主的浪漫想象。 这种混乱当然也是创伤修复的一些宏观层面的阻碍。 

那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很多可讨论的,我们今天也只是浅浅地聊到了文革创伤,以后再慢慢聊吧。 

2025年10月31日星期五

为什么中国人容易进入帝王视角?我为什么反感“雄才大略”这个词?皇帝们为何总是喜欢瞎折腾?|历史|中国文化|民族主义|中国历史|法律|哲学|政治|

大家好,今天我们继续来聊聊中国的历史。 

在上面,我们先是讨论了长城的功能,就是说,长城不仅仅是如主流叙事中所声称的那样,是为了抵御外敌,保护人民,它的另一个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功能,是为了控制人民。 民族主义往往假设我们内部是铁板一块,我们一定天然的 优于他们,所以无需考虑我们内部的真实状况。 

然而,内部社会的不公,压迫和贫困,往往比所谓外族威胁更严重。 因此,从秦汉到明清,民众们最渴望逃离的正是皇权制度所设立的各种各样的墙,不论是有形的城墙,关隘,还是无形的户籍制度,沉重的徭役和赋税,这些东西是比民族认同更重要的东西。 

而这也是中国的那种宏大叙事所要回避的。 在上期,我们也讨论了,在整个二十世纪,长城的意义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在历史的不同阶段被不断赋予新的象征和使命,它的符号价值也是随着国家权力与意识形态的变动而流转的。 从阻碍现代化的封闭象征,到激发抗战精神的民族符号,从被边缘化的旧中国遗产,到重新成为文化自信的内核图腾,长城的形象始终被现实的政治需要所塑造、重写。 这也说明了,民族主义的象征物并非如其所宣称的那样天经地义和超越时空,它可能是不久之前才被发明创造出来的。 

那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秦始皇、汉武帝修建长城,打击匈奴,虽然给社会造成了沉重的负担,但毕竟还是保护了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不能否认他们对抗外敌的功劳。 

那今天,我们主要以汉武帝 刘彻 为例,继续来探讨这种民族主义宣传的扭曲之处。 

我们说,将专制权力的扩张,等同于整个社会的进步,这也是中国社会看待历史的主流思路,比如,新编版七年级历史教材的第十二课,《汉武帝巩固大一统王朝》, 就评价汉武帝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这一课的主要考点,就是要学生记住汉武帝巩固大一统的一系列措施,比如削弱诸侯王和地方豪强的势力。 因为这些人反抗朝廷,导致社会混乱,在思想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经济上大搞盐铁专卖,平抑物价,改善了国家的财政状况,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军事上不断打击匈奴,扩张了汉朝的版图。 于是教科书总结说,汉武帝的大一统政策,使西汉进入了鼎盛时期。 

我个人觉得,中国文化对皇帝的称号,天然带有美化的意味,所以我还是更习惯叫它 刘彻 而非汉武帝。 教科书的用词和叙述方式,其实就是:“将整个国家的利益,完全等同于皇帝的个人利益,刘彻 的举措,是不带有特殊目的,是对整个民族都普遍有利的。”

但这是一个相当离谱 和错误的误解。 中国历史上,被称之为雄才大略的皇帝,都是这样有作为的强势君主,但其实以当时而非现代的眼光来看,这种雄才大略,也是 “精神上有大病的表现”。 

其实我们很容易发现,中国文化里最崇高的精神,都是与权力紧密相关的。 最高的境界,就是帝王的心态,或者能自发地以帝王的视角看待问题,比如刘邦的大丈夫当儒士,项羽看到皇帝的车架,就说可取而代之,人们称赞这些人,尚有大志。 毛泽东的诗词里,也充满了这种帝王视角,比如:“欲与天公事比高,还看今朝,敢叫日月换新天,试看天地翻覆”等等。 

这种看上去豪迈和浪漫的 大心胸,大气量,大格局,其实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控制欲和自恋状态。 当人们从审美和认知层面 进入到这种帝王氛围,帝王视角后,就很容易遗忘人与人的 利益边界。 

比如,人们很容易认为,刘彻发动的战争,都是为了国家安全和社会的整体利益,他也正是因为发动战争太多,才被赋予了“武”,这个嗜好。 然而,这些战争中 有相当多,都只是为了 满足他的个人欲望而已。 比如,刘彻非常喜欢 大渊国的名马,类似于朝鲜的三将军,很喜欢 迈巴赫跑车 吧。 他派使者前去购买,但被大渊国拒绝,于是使者侮辱了大渊国王,结果被杀。 大渊国并未威胁到汉朝的安全,但刘策还是决定 发动对大渊的战争,既是为了得到那些宝马,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宠妃李夫人的 哥哥 #李广利 制造封侯的机会。 第一次战争,没有得到西域各国的支持,遭遇惨败,几乎全军覆没。 但没多久,刘彻又动员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发动第二次战争。 这支军队,包括六万士兵,十万头牛和三万匹马,在屠城的震慑下,西域各国纷纷投降,这次战争打得比较顺利,没有战死很多人,大渊人 也被迫杀死自己的国王,并献出了三千匹宝马,但由于汉朝军队内部太腐败,对士兵待遇太差,等到撤回本土后,仅剩一万多士兵,这些宝马也死掉了三分之二,不过刘彻还是很高兴。 

与之类似的,是对南粤的战争。 南粤也没有威胁到汉朝的国家安全,攻打南粤主要是满足了刘彻的扩张欲。 

值得一说的是,在这两次战争中,汉朝军队里,都充斥着各种罪犯和刑徒,可以说这是一支刑徒大军,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伤亡那么惨重,人命那么不值钱。 至于帝国为什么有这么多罪犯,我们在上一期里也讲了,西汉的酷吏政治,使得普通人到了:举手投足,都可能触犯法律的地步。而一旦违法,就相当于沦为国家的奴隶,在兵源不足时,将囚犯充军,就是一种非常经济省钱的方式,国家先给你定一个罪,然后只需要再免除你的刑罚,就可以激励你去打仗。 

所以这也算是一支奴隶军队,而非公民军队,这也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在近代,俄罗斯帝国也频繁征召囚犯上战场,虽然沙俄军队也打赢了很多战争,但这种把士兵当纯粹的耗材和炮灰的军队,并不能让人尊敬。 

也正是因为 刘彻时代的很多战争,都非常没有必要,所以班固在汉书里,夸奖刘彻的功绩,主要集中在他兴办太学,制定立法,罢黜百家这些文化事业上,而完全避开提及他在战争上的功绩。 最后班固评价说,像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如果能把精力用在工程建设上,那就太好了。 这样我们很容易联想到 陈寿在《三国志》中对曹丕的批评,就是先说曹丕这个人 多么博学和多才多艺,如果能心胸再宽广一些,再有德行一些,善良一些,那么就非常完美了。 这其实也是中国 编史者们在皇权专制下的 一种无奈而隐晦的批判。 

或许有人会说,抛开那些不必要的战争不谈,汉朝对匈奴的战争,就算是给社会增加了沉重的负担,但还是保护了民众的 生命财产安全的吧。 然而,我们仍然要 清楚区分刘彻发动的 那些战争,与现代国家的 反侵略战争之间的本质区别。 

史记记载的一件事情,就说明了 打击匈奴 与 保护人民的权利 没有任何关系。《吉正列传》说道,匈奴的一个部落来投降汉朝,这样刘彻非常有面子,于是刘彻下令派 两万辆车去迎接,当时 政府没有钱,只好向市民借马,市民也不傻,纷纷把自己的马藏起来,刘彻非常生气,想杀掉长安县领。 这时候,吉安就问皇帝,匈奴人投降,只需要让沿途各县 慢慢准备车马就好,为什么要让全国骚乱不安,让百姓疲于奔命去 侍奉匈奴人呢?刘彻沉默无言,匈奴人来到长安后 在市场上购买货物,长安的执法官员 却死扣 法律条文,认为市民们卖给敌人货物,相当于犯了非法走私出关的罪名,一口气处决了五百多个商人。 吉安再次问刘彻,我们为了征讨匈奴,战死的人不计其数,耗费了百亿的巨资,我以为陛下得到匈奴的财物,会赏赐给死者的家属,以告慰天下人的辛苦劳动。 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不该倾尽官府仓库里的财物,赏赐匈奴人,征调老实本分的百姓去伺候他们,把他们捧为人上人,更不应该用严苛的法令,诛杀五百多无知的百姓,这就是保护树叶而损害树枝的做法。 但刘彻听完后,认为吉安在胡扯八道,不久就将他免职了。 

从这样一件小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 帝国发动战争的真实逻辑,以及酷吏政治的真相。 首先,皇帝为了自己的面子,允许匈奴人进入首都,并命令百姓服务他们,那么此时匈奴人至少 不应该算国家的敌人,市民们与他们做生意,就不应该再以走私和通敌罪论处。 然而帝国的政府,却没有颁布任何相应的临时条例 来调整原有法律,人民的法律义务和风险 没有丝毫改变。 这就给基层官员制造了一个两难问题,在这种模糊地带,他们弄不清楚是否还要执法,又怕上级追究下来,就本着宁左勿右的方针全杀了,在酷吏政治下,杀人多了,只能说是 可以被纠正和批评教育的小错误,而如果杀的少了,那就犯了立场不坚定的原则性错误,所以多杀 就是最优策略。 

然而,对市民而言,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卖给匈奴人货物可能被杀,拒绝服务,他们还是要被杀。 朝廷打败了匈奴人,自己的弱势地位,不仅没有丝毫改变,反而是多了一批人上人,毕竟在刘彻的眼里,匈奴人更有统战价值。 

因此,打击匈奴的出发点,与其说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不如说是皇帝 把人民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更谈不上保护人民的什么权利。 

其实,这也是 中国古代帝王的常态。 另一位同样雄才大略的皇帝李世民,也是如此。 《贞观正要》 记载了一件非常相似的事情,就说当时突厥有很多部落 来投降唐朝,李世民给每一个首领都赐予了高官,五品以上官员有上百人,这个规模和已有的官员数量 差不多了。 每个突厥人都可以得到 大量财物和衣物,首领还能得到更多的赏赐,甚至是大量田产和宅院。 

当时的 梁州都督 李大亮 就批评 李世民,说陛下应当以本国百姓为本,自己人生活好了,周边的民族自然会向往,而陛下的这种做法是 以中国之租赋,攻饥恶之匈奴,其中一多,非中国之利。 就是说,以中国百姓辛苦缴纳的赋税 去供养邪恶和残暴的敌人,而且要供养的人 还越来越多。 

不过 李世民 同样 不采纳这些意见。 后来李世民出门旅游,那些已经投降的突厥人 相互串通,袭击了他的营地。 从此,李世民 不再信任突厥人,向身边的人反思说,当初没有采纳魏征的建议,如今才体会到这种政策的 劳民伤财,中原的百姓 才是国家的根本。 但这种反思就非常虚伪,他的思想转变完全是因为 突厥人想发动政变杀了他,而不是突然悟到了 那些大道理。 

因此,我们说凡是专制帝王 都是倾向于有大作为的,也就是所谓的雄才大略,而专制体制下的大作为 通常也意味着大折腾。 至于有些皇帝 为什么没有瞎折腾,那更多 还是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而不是皇帝本人真的不想。 比如汉文帝和汉景帝 没有像刘彻那样瞎折腾,主要是由于西汉初期 尚且存在能制约皇权的力量,也就是功臣集团和 各诸侯王还没有被消灭,他们仍然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和皇权构成了三足鼎立的关系。 

但随着他们 逐渐被皇权铲平和消灭,皇权从民间 汲取财富的制度和能力日渐增强。 此时几乎是必然出现 一位像刘彻这样的 强势君主的,或者说 任何一个人拥有巨大的财富 和数量庞大的奴隶时,都是很难忍得住,什么都不做的。 

而之所以中国历史 总是出现这样的君主,首先在权力合法性的源头。 在这个问题上,中西方的法理学 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韩愈就说道,民之出生,故若夷狄勤受然,胜人利,然后知功居而利时,是故道莫大乎仁义,叫莫正乎礼乐行政。 就是说,民众 原本如同禽兽一样,一无所知,是圣人制定了制度,创造了生存的条件,才使民众能活下去。 就类似于那首朝鲜的歌曲,“没有它,我们没法活。” 由于圣人对子民的这种巨大的拯救 和恩情,因而法律的 全部奥秘,只能为圣人所 垄断。这是中华法系 无数次重申和强调的 基本原则。

正如王毅 所说,中西方法理基础 的极大不同,也就导致了 中国的法律文化,无法想象 这样的制度规定。例如,在罗马法中,即使对皇权 崇高性地强调,也必须 首先承认皇权来自人民 和法律的授权,承认皇帝 的意志之所以具有法律效力,是因为皇帝在 代行罗马人的全部法律权利。 

而中国的民族主义 总是将皇帝视为民族共同体 的象征符号,它将一个 前现代和专制政体中的 君主行为,包装成现代 国家理性运作的产物。 

比如,把皇帝发动的对外战争 描述为保家卫国,皇帝的疆域扩张被神圣化 为民族尊严,对边疆民族的压迫与征服,被粉饰为统一多民族国家 或者民族融合。 将家天下逻辑替换为 国家利益,并试图与 现代国家主权观念对接。 

但这些都是离事实 相当遥远的。 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很多可聊的。

当代中国的价值虚无与政治性抑郁【Eng Sub】The value nihilism and political depress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

今天,想和大家聊一个偏心理方向的话题。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感到政治性抑郁?

我有一个朋友讲了这样一个亲身经历。 他在大陆的一家公司工作,公司给每个员工分配了高强度的业务量,大家每天的工作都很紧张。 有一天下午,一个同事在办公室突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疑似是猝死了。 大家纷纷围观,有几个同事流露出兴奋的神色,似乎是因为这一突发事件打破了紧张的工作氛围。 这时,领导走过来呵斥,催赶大家继续完成工作。 很快,所有人就都回到工位上继续忙碌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对此感到绝望而抑郁。 在这个场景中,员工的沉默和领导的训斥,共同促成了整个公司的高效运行和秩序。 员工有着经济压力,他们需要金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而领导也会受到来自更上一级领导的压力,他需要尽快地恢复秩序,保证工作目标达标。 

总之,几乎没有人会认真地记住这个故事,类似的故事在中国反反复复地上演。 

2022年4月,上海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封锁,2500万人突然被封闭在家中,物流和贸易网络被瞬间切断,很快一些地区就陷入了食品和药品的短缺,每个人只能自谋生路。 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冒险,更多的人只能等待。 求救的帖子不断地在微博、微信等平台上传播,又不断地被删除。 审核人员日夜不停地加班,审查网络上的敏感词句。 警察们在努力地抓捕谣言传播和抵抗防疫者。 两个月的封城结束后,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李强宣布,上海防疫取得了圆满胜利。 

如今,关于上海疫情,人们从墙内的互联网上只能看到这样的故事,热心的党员是如何无私地拯救市民,基层公务员如何的勤劳尽职,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绝大多数居民对政府的决策,既服从又感动。 这些叙事占据了绝大多数舆论空间,而在这两个月中,两千多万市民的真实情感,那些属于个人的故事,则被虚无化了,仿佛不曾存在过。 

捷克总统哈维尔将这种虚无称之为极权主义的,他在《故事与极权主义》这篇文章中,这样描述共产主义时期的捷克斯洛伐克,那种纯粹的典型的死亡,在这里已经由另一种死亡取代,慢性的,遮遮掩掩的,不流血的,不再是纯粹的,然而是没有行动,没有故事,没有时间的死亡,集体的死亡,或者更确切地说麻木不仁的,社会和历史虚无化的过程。 这种虚无化如此取消了灭亡,同样如此取消了生命,个人的生命变成了一个大机器中功能单调,整齐划一的组成部分。 

共产时期的捷克·斯洛伐克与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有着相似之处,也就是他们都处于后极权时代,后极权时代的特点是,民众对极权主义意识形态不再抱有热情和信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政治的冷漠和绝望,继而将热情投入到私人生活当中去。 

1968年,旨在追求民主化摆脱斯大林体制的布拉格改革,遭到了苏联暴力镇压,改革被迫终止。 新上任的捷共共产党总书记胡萨克恢复了旧的体制,并在党内发动清洗,全国有200万人受到不同程度的株连。 

胡萨克政府一方面禁止了言论和结社自由等权利,另一方面致力于改善经济,提高民众的生活水平。 这么做是为了使人民将注意力放在追求消费和物质刺激,从而忽视自身在政治和精神上被日益侵犯的事实。 

类似的情况同样出现在中国,毛泽东时期的中国处于极权主义的原始状态,民众对毛的革命理想怀有强烈的激情,将毛的思想当作指导自己精神和道德的指南。 

文革后毛的意识形态就彻底破产了,从1978年到1989年之间,中国社会出现了少见的宽松氛围,党对经济、政治和思想上的控制大大放松。 思想解放、四个现代化等口号,也大大激发了中国人追求民主的政治热情。 然而这种政治上的松动,并不意味着与极权主义彻底决裂。 

1989年6月,面对民间的抗议浪潮,党最终选择了暴力镇压,这次镇压彻底撕裂了党在道义上的合法性。 对于六四之后的共产党而言,既不能走党内左翼的回头路,那会导致整个国家走向毁灭,又不能走向自由民主的改革,那同样会导致共产党丧失执政地位,于是共产党选择放弃对道德和意识形态的争论,一方面通过发展经济引进外资来弥补合法性的危机,另一方面对民间的自组织,对民众争取权力的行动采取更加严厉的镇压。 

1989年之后的中国,大大加强了对社会的管制和对思想的控制,同时对苏联解体,东欧巨变等十分警惕,通过不断渲染颜色革命和和平演变的危害来恐吓民众,这就是邓小平摸石头最后摸出来的体制。 

有人评论邓小平带来了高速变动的社会中最急需的政治商品,那就是秩序。 但邓只是恢复了外在的秩序,却瓦解了心灵的秩序。 从长远来看,后一种秩序更加重要。 

1990年后,党与人民形成了一种默契,党通过不断发展经济,做大蛋糕,换取人民对政治诉求的放弃,用江泽民的话讲就是闷声发大财。 

然而,新体制下表面的经济繁荣掩盖了一系列社会问题,诸如严重的贫富差距,司法不公,无法遏制的腐败,公共舆论窒息,信任缺乏,人与人的互害,弱势群体的无助,这并不能用所谓的做大蛋糕,发展生产力来解决。 

即使在一些发展中国家,这样的情况也比中国要好很多。 虽然中国共产党不断地提出了诸如 和谐社会,八荣八耻,执政为民之类的政治口号,试图重建整个社会的道德秩序,但在不触及政治改革,持续压制言论、新闻、结社自由的情况下,这些说教都不可能产生作用。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赞扬美国人的结社能力,他说,要是人类打算文明下去或走向文明,那就要使结社的艺术随着身份平等的扩大而正比的发展和完善,因为,人只有在相互作用之下才能使自己的情感和思想焕然一新,才能开阔自己的胸怀,才能发挥自己的才智。 

自由结社可以使人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思想是可以获得他人的支持和回应的,是合理的,从而避免屈服于主流舆论的压力。 

然而,1990年之后,党治理培养的却是如 阿伦特 所说的孤立的散沙型的群众。 散沙型的群众指的是:成员们并非基于对公共生活的共同价值的认可而聚集的,而是被中心权力组织起来的,成员之间彼此以互相隔绝的形态聚合在一起的。 每个人高度原子化和孤立化,他们不再能够基于人格的互相认同进行人际交往,也就无法彼此提供真正的人际支持。 我们将看到,中国社会所出现的种种扭曲的价值观和心理疾病,都与极权主义有着密切的联系。 

有数据显示,中国社会的抑郁率正在迅速攀升,抑郁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心理问题。 尽管每个人抑郁的具体原因都是不同的,但缺乏有效的人际支持而引发的无助感和无力感,是一个相当普遍的原因。 

根据2022年国民 抑郁症 蓝皮书,18岁以下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 其中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一般学生群体的心理问题检出率在10%到30%之间。 我在视频《学校是如何破坏社交能力》的视频中,曾讨论过这一点。 

学生的抑郁与学校的极权主义性质有着密切的联系。 由于学校的生活内核指标是成绩排名,学生们因为想要追求更高的名次来到同一所学校,这种动机并非基于共同的价值观和理念,而是具有竞争性和排他性的。 这也使得学生之间难以自由结社,难以培养真正的信任并提供有效的人际支持。 在学校和政府面前,学生呈现出散沙化的状态,即使私人空间被学校压迫到极限,也无法自发地组织起有效的反对。 中国学校就是整个中国社会的缩影。 

在拥有结社自由的社会里,即使是小众的兴趣、爱好和信仰,也能够组成一个彼此支持和信任的社团,个人能够从中坚定自我的价值和意义。 

但在中国,与主流不和的人,会孤零零地面对强大主流的压力,例如同性恋者、有宗教信仰者、 不愿意上学的人等等。 离体制越遥远的人所面临的压力就越大。 

而事实上,每个人内心中都有着与主流不和的思想和情感。 因此,这种对多样性的毁灭是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 人际支持和信任感的匮乏,进一步强化了个体追求世俗成功和面子的需要。 

于是,个体开始放弃使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自我,而是使用主流的语言,我的学历、收入、职位等等。 而当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语言时,也就意味着个体生命力的枯萎和个性的消亡。 

中国式相亲 和 中国式婚礼 最能体现这种赤裸裸的唯物主义。 经过了三十多年,中国政府成功地将物质利益至上的价值观 灌输到了整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不冲击政治高压线,哪怕以极不道德的方式获取财富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在舆论宣传上,官方试图通过塑造中国的富裕和先进的技术来激发民族自豪感。 

比如,在2018年之前被官方媒体 反复宣传的所谓新四大发明,高铁、网购、移动支付、共享单车。 宣传部门想要强调中国发达的印象,但只要联想到在这样一个国家,人民不能合法地使用真正的互联网,不能浏览未经审查的书籍和电影,不能走上街头喊出声音,就会意识到这种表面的进步背后 是精神和文化的荒漠,是对正义和尊严的追求,对创造性和精神自由发展的需求的粗暴阉割。 这也是许多人反映心理咨询变得越来越无用的原因。 

当整个社会的价值观趋于单一后,成长于这个社会的心理学工作者 也难以站在健全人性的立场上 去理解来访者的心理状态。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所有的抑郁又可以被视为政治性抑郁,而这种抑郁又是单靠心理治疗所无法解决的。 而这种抑郁又是单靠心理治疗所无法解决的。

为什么说抑郁的人更深刻?怎样走出无意义感和虚无?用存在主义治疗抑郁|存在主义|哲学|抑郁|心理学|萨特|

这次,我想来聊一个咱们频道最内核的话题,就是怎样面对因为无意义感而带来的抑郁。 

为什么说这个话题很重要呢?从我的接触来看,长期看咱们频道的朋友,在感知能力和反思能力上,都是要远远高于平均水平的,也就是有能力从俗世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去审视自己当下生活的意义。 而这也就意味着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意义的危机。 在我和许多朋友的聊天中,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相当频繁地被提到。 

尤其是在中国,这种危机可能会更加突出和严重一些,因为中国社会常见的那些人生意义,非常缺乏对个体灵魂的终极关怀,不能给人提供系统和持久的意义感。 因而,当一个人的自我意识觉醒后,就比较容易陷入到这种怀疑和抑郁状态之中。 当然,这也可以说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就像死亡、自由、爱情一样,所以以后我们也会经常讨论。 

在视频开始前再说一下,如果你有任何想找我探讨和咨询的问题,都可以联系我的邮箱预约。 

那么继续说回我们今天的主题,我们说这种生命意义的危机,可以描述为一种意义感全面动摇的状态。 我想到了前些天聊过的一位朋友,他在中国经历很多束缚、痛苦和不幸,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摆脱中国的念头。 如今他成功地来到北美,可以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却越发感到无意义感,这是一种意义系统被彻底动摇的感觉。 

原先的他可能认为,中国在很多方面都很不自由,那么能成功跑到海外,或者拿到永居,就成为了新的追求和意义。 然而他不久后就发现,拿永居这个目标,似乎也不能为自己的生活提供充足的动力。 当他和其他来自亚洲的移民交流时,他发现他们的人生目标,毫无疑问都是拿永居,而他却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这让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独特和孤独,似乎任何一种既定的追求,不论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都不能满足他最深层的追问和怀疑。 

这看起来像是一种抑郁。 不过,当我们仔细分析这个过程,就会发现这种抑郁是很深刻的,是和一般的抑郁很不一样的。 我把这称之为一种哲学的抑郁。 

一般的抑郁往往是由特定的外在事件或者情境引发的,比如失业、失恋、关系破裂、疾病、 巨大的工作压力或者其他的打击,当事人的情绪低落往往有比较具体的事件。 尽管这种情绪低落也会蔓延到其他领域,但起点却是相对明确的,只要这个情景或者事件得到了改善,抑郁就能得到比较大的改善和缓解。 当事人未必会对所有生活的意义产生一种理性的怀疑,但我们所要讨论的这种哲学式的抑郁,它并不是或者主要不是由于生活变差或者受到打击了。 相反,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因为当事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也就是摆脱了旧的束缚和压力后,当事人感到自己终于可以脱离原有的价值体系,这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心理真空,引发对深层的生命意义的怀疑。 因此,这种忧郁的情绪内核主要不是悲伤和失落,而是迷茫和虚无,它也不太容易通过解决某个特定问题来缓解。 这种忧郁通常伴随着大量的自省和高度发达的理性思考,呈现出对一切日常事物的怀疑,不仅是工作和赚钱,就连吃饭、睡觉这样的基本需要,其意义也会受到动摇和挑战,当事人虽然还是会每天吃饭,然而对吃饭这件事的那种确信感和必然性却消失了。 

有人可能会说,吃饭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可怀疑的吗?这就是动物的本能,不吃饭就会死。 把吃饭归结为动物的本能,这看起来为吃饭提供了一种绝对的必然性和意义,然而仔细想想,却不成立。 

虽然一切动物都要吃饭,然而人的进食行为早就超出了单纯的生理需求,而具有复杂的心理和文化意义。 比如,动物在饥饿时看到食物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但很少有人在饥饿的时候会像动物一样,他可能会考虑他人的眼光,考虑自己的形象,顾虑这么做的影响等等。 这就不是本能所能解释的了,如果人类的吃饭可以靠动物本能来担保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有厌食症和绝食者。 

当然,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有意识地将我们的某些欲望 归结为生物本能的时候,它其实就已经不是本能了,而是你的意识自由选择的结果。 因为,如果它纯粹是本能,那么你就应该对这件事的意义毫无觉察和意识的,更没有必要发明一套语言去将其合理化。 或者说,当你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主动为吃饭寻找依据时,你就无法否认生物本能这个理由已经丧失了必然性了,因为你知道你也完全有不吃饭的这种可能性,虽然你还是会吃饭,但当你意识到你有不吃的可能性时,先不管这种可能性看起来有多么荒谬和无理,至少它已经变得不那么必然了。 

你还是无法逃避自由意志的问题,就算你认为自己没有自由意志,都是本能,但那还是你的自由意志自由地选择了这种解释。 萨特认为,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永远无法摆脱自由的重负。 

为什么说,自由是沉重的?我们再举一个例子,比如,在我做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出去走路,我看到大街上有很多汽车在快速穿梭,我的心情很好,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但此刻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就是如果我快速跑到马路中间,我的一切美好的生活就终结了。 

当然有朋友听了之后或许会说,你的生活明明很好,没有理由这么做,这完全不符合心理学或者社会学的规律。 可是,不论是生物本能,还是心理学的规律,还是其他的什么外在的必然性,都无法为我的行为提供一种刚性和绝对的保证。 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和行为是荒谬的,但仅仅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就足以让我们感到自由的沉重。 

再比如,当我拿着一把刀切菜时,我会突然感到焦虑,因为我意识到 我现在有能力伤害他人或者伤害自己了,尽管我完全没有这种欲望,但这种意识本身就足以让人恐惧,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就要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总之,当我们对自由意志有所觉察后,就会发现,其实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你绝对不做坏事的,不论是上帝,命运,社会规则,还是个人的过往历史。 哪怕你这个人从一生下来都在做好事,没有做过一次坏事,但你仍然会发现你永远有一种潜在的可能性。 这就会强化我们的自我意识,让我们更加警觉,意识到自己要为自己负责,就要持续地做出理性的决定,防止自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那么,这种沉重的自由与无意义感有什么关系吗?

通过上面的讨论,我们会发现,自由意志的觉醒,有自我强化,无限循环的特点,它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多。 当你开始意识到一些本以为必然的东西其实并不必然,比如进食,工作,婚姻,成功,你就会更加敏感地觉察到 其他领域的类似的可能性。 结果,你的警觉性越高,自由感受越强烈,慢慢地,你会发现生活中几乎所有的意义结构都变得不再绝对,而是相对的,可质疑的。 这个时候你就会陷入了哲学式的抑郁了。 

你会发现,吃饭,工作,成功,这些东西的确很好,但这和我的关系是什么呢?它们在哪种程度上能代表真实的我呢?就比如说,你每天努力工作,然后看着自己的账户上的钱越来越多,你觉得这非常有意义,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这个账户不一定是属于你的,那么账户上的钱再多,好像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一切看似客观存在,无需质疑的东西之所以具有意义,是因为我们默认了它和一个稳定的主体的我之间有联系,如果这个联系不稳定,或者如果我的自我本身就是碎片化的,不统一,不连续的,那么当事人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的拥有它们。 抑郁就在于对自身存在的不断怀疑和确认。 因此,我们说这种哲学的抑郁是非常高级的,因为,巨大的生活压力会给你的行为提供毋庸置疑的意义,你的能量都要不得不用于应付外在压力或者生存下去,是没有余力做这种反思的。 而这种哲学的抑郁,是需要很强的反思能力和一个相对比较宽松的环境的。

因而,很多思想深刻的人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比如托尔斯泰在他的《忏悔录》中,记录了自己那些细腻的心理感受,作为一名俄国贵族派知识分子,托尔斯泰拥有巨大的财富和地位,他的作品受到广泛的赞誉,然而他在51岁时,却越来越陷入了一种心理上的病症,他说,五年前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开始我很困惑,感觉遇到了生活的瓶颈,仿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去生活,应该做些什么。 这些生活的瓶颈,往往以相同的问题来表达,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觉得这些都是些漫无目的,不相干的问题,这些问题家喻户晓,假如我着手去解决,应该是不怎么费事的,只是我现在没有时间而已。 但只要我想,我是可以找到答案的。 可是,它们总是阴魂不散地重复出现,越来越急切地要得到答案。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无数的点聚集在一个地方,凝结成一滩黑色的污挤。 这件事发生了,就像每一个患有绝症的人一样,首先出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征兆,通常病人不会在意这些征兆,随后轻微的不是频繁地重复出现,最终汇聚成病人不间断的痛苦。 

托尔斯泰的这段话,相当精准地描述了那种忧郁的心境,它并非由单一的事件引发的,而是渐进的,是从一个个微小的怀疑积累起来,最终形成了无法忽略的巨大的虚无感和抑郁感。 当然这种虚无感,也不是无迹可寻的,它来自于当事人对社会文化的系统反思。 

在托尔斯泰生活的帝俄时代,东正教为每一个俄国人提供了 无庸置疑的人生意义和信仰。 东正教会声称,自己掌握了唯一的真理,信仰和爱可以将众人联合起来,包括那些在信仰问题上犯错的,误入歧途的人。 

然而教会也认为,对那些会误导人的一端思想,应当予以消灭和清除。 无论神父们说自己如何地同情那些迷路的人,如何为他们祈祷,但为了完成世俗的事务,还是会使用暴力。 

可是托尔斯泰意识到,为什么真理不在天主教,路德教,而偏偏就在东正教呢?尽管各个教派在画十字和朝圣的方式 等等规章制度上都很不同,但这种不同毕竟是细致莫及的,是偶然的,然而人们却依据这些偶然的东西,彼此仇视和斗争。 正如托尔斯泰所说,俄国人以基督之爱的名义去杀戮,教堂里的人们为俄罗斯军队祈祷胜利。 

然而,对于一个追求信仰和生命力量的人来说,这些教派之间的差异和斗争,真的那么要紧吗?托尔斯泰并不是简单地反对东正教会,而是对一切有形的机构产生怀疑。 

他隐约地意识到,存在一种超越于现实中具体宗教之上的无形的宗教,能够真正地将所有人联合起来。 这种宗教不再纠结于教义的细节差异,而是关乎生命本身的价值和最普遍性的真理。 当然,这种有形宗教和无形宗教的对立,其实是每一个社会都存在的。 

基督教虽然不是中国的主流文化,但与东正教类似的是,中国社会的那些有形的社会规范所具备的意义,同样是偶然的,表面的,也可以说是违背人性和不自然的。 因此,这种哲学的忧郁,看似很痛苦,但恰恰能够使人从虚假的意义结构中醒悟过来,这也是迈向更深刻的生命意义的必经阶段。 

2025年10月28日星期二

为什么我不喜欢《被讨厌的勇气》?你不幸福,是因为你选择了不幸福吗?一集看懂这种自我pua的心理学|心理学|阿德勒|成长|启蒙|哲学|精神分析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被讨厌的勇气, 这是一本名副其实的畅销书, 作者是日本的心理咨询师岸建一郎。 自2013年首次出版至今, 他在亚洲地区销量高达几百万册。 在中国,他也长期位列心理学畅销书榜单之中, 许多心理类的读书会都非常喜欢拿这本书作为讨论对象。 

有些朋友可能没读过, 不过这完全不会影响你看这期视频, 因为这本书的观点确实是非常普遍的, 也是很有代表性的, 你没读过这本书,也一定听过这些观点。 而它能够在中国能流行起来, 也和中国文化及中国的社会制度存在着深刻的联系。 可以说,当我们理解了这本书的思维方式, 我们也就能理解中国社会各种流行心理学的底层逻辑。 所以今天这期视频, 我想和大家一起来分析这本书的观点, 以及我为什么不认同这本书。 

在视频开始前再说一下, 本期视频会放在心理与教育这个列表里, 如果你有任何想找我探讨和咨询的话题, 都可以联系我的邮箱预约。 

那么继续说回今天的主题。 首先,这本书的结构非常简单, 全书采用了青年和哲人辩论的形式, 书的副标题叫阿德勒的哲学课, 也就是哲人用阿德勒的心理学来引导和教育青年, 改善青年的心理问题。 

当然了,我认为这本书和阿德勒本人的思想 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反而与中国和日本文化关系更密切。 这一点我们后面会详细讨论。 

青年是一个从小就缺乏自信的人, 他对自己的出身、学历、容貌都抱有强烈的自卑感, 他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常常陷入自我厌恶的处境。 而哲人则认为,世界是极其简单的, 人们随时可以获得幸福,青年当然要反驳哲人了。 在引言部分,青年就说,世界很复杂, 混沌,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 哲人就说,那完全是因为你把世界看得复杂, 因为人并不是住在客观的世界里, 而是住在自己营造的主观世界里。 哲人举例子说,如果你戴着墨镜看世界, 那么世界就是灰暗的,你需要摘掉墨镜, 而不是感叹世界的黑暗。 哲人反问青年,如果摘掉墨镜后看到的世界过于耀眼, 或许你又会想念墨镜,即便如此, 你依然会选择摘掉墨镜吗? 你有这种勇气吗? 这段话可以说是整本书的核心, 而勇气这个词又是这段话的核心。 

作者认为,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 所以人可以凭借勇气来改变自己看待世界的眼光, 进而改变现实世界。 接着,作者提出了整本书最重要的方法论, 也就是目的论。 这体现在这样一个对话里,青年说, 他有一个朋友常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他很希望到外面去,也想在社会上有一份工作, 可是他非常害怕,一出门就手脚发抖。 青年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和父母关系不和, 或者在学校或职场曾经留下了心理创伤, 而哲人或者说作者本人则坚决不认同这一点。 这也是整本书的核心观点之一, 就是心理创伤并不存在。 如果一位关注过去的原因,依靠原因去解释事物, 那么就会陷入决定论, 也就是认为,现在完全由过去决定,那就没办法改变了。 哲人认为,这个男子并不是因为恐惧情绪太强烈, 才不能出门的,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并不想到外面去, 才制造出来自己的这些恐惧情绪, 用来合理化自己的选择, 也就是说,他先有了不出门这个深层目的。 这就叫目的论。 哲人进一步解释说,决定我们自己的不是经验本身, 而是我们赋予经验的意义, 这直接决定了我们的生活。 

人生不是由别人赋予的, 而是由自己选择的, 是自己选择自己如何生活。 假如这位男子认为, 自己是由于心理创伤才不能适应社会, 那也是因为他选择了这些创伤经历 作为自己逃避社会生活的借口。 至于他为什么并不想真正的出门, 哲人认为,这可能是他渴望获得父母的关注, 如果自己一直不出门, 父母就会一直关注他,照顾他, 而如果离开了家门, 自己就会成为无人关注的大多数, 没人会重视自己。 所以,他并不真的想出门。 

好的,现在我们来简单评价一下上述观点。 我觉得呢,作者的这种观点只是表面上很深刻, 其实是非常冷漠的, 很多人习惯于把冷漠当作深刻和理性。 当然,这个观点的前半部分确实很有道理, 也就是,每个人的确是生活在 由自己的信念构建和折射出来的世界之中, 但这绝不意味着这个世界是可以说改就改的。 它虽然不是绝对客观的, 但也不是靠着一种勇气就能扭转。 作者在这里明显混淆了 属于我与受我支配之间的区别, 这就好比说,你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是属于你的, 但你能完全支配你的身体吗? 你可以走路,跑步,说话, 但自主神经系统则是你无法随意支配的, 比如,你无法直接告诉你的心脏要加快频率 或者启动消化功能, 至少它不是凭你的意念一发动就能改变的, 虽然它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人的内心世界就更是如此, 心理世界虽然属于你, 但不代表你能随意操控它。 

人的信念系统受到文化、历史、语言和习俗的编码和塑造, 也会受人际关系中逐渐形成的内隐关系知识的影响。 正如我们在2月16日的这期讲内隐记忆的视频里提到的, 内隐关系知识常常是被非语言的情景所塑造的, 它不是说一旦意识到就能改变的, 即使你意识到自己有着糟糕的内隐关系知识, 但要改变它,往往需要较长时间的觉察与整合, 更安全的人际关系,以及某种外部支持系统。 

但总之,它肯定不是仅仅靠鼓起勇气, 靠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目的性就能解决的。 这也是这本书最核心的问题, 就是它把所有复杂的情感、社会结构与心理历程 都还原为你是否有勇气摘下墨镜的问题, 或者说你是否敢直面惨淡的人生, 是否逃避了自己的责任。 

它看起来很有哲理,其实是很简单粗暴的, 只是套用了阿德勒的语言。 比如,作者认为这个男子的社交恐惧, 是为了实现自己逃避现实的目的, 故意制造出来的,因为不出门就可以继续获得父母的照顾和关心, 而一旦出门,就可能被社会忽视,成为普通的大多数。 

作者认为,只要把这种目的揭示出来, 使一个人意识到,这一切的不幸,其实都是他自由自愿选择的结果, 他的病就好了,他就获得了再次选择的勇气。 

然而,不出门真的是他自由选择的吗? 我们还可以追问,为什么他会如此渴望父母的关注呢? 这种待在家里,获得父母关注的生活状态, 真的让他感到快乐和幸福吗? 真的符合他的目的吗? 我想,没有人会真的喜欢躲在屋里被父母照顾一辈子, 无法自主生活的状态,这种无法与父母分离, 本来就是长期创伤的结果。 当事人的确可能无法承受走向社会后所面临可能的被孤立和挫败, 但这绝不能等同于他是有目的地,想要待在家里。 当我们不得不在两个非常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一个时, 你不能说我是在自由状态下选择的, 更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目的。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的区别。 我们在2023年的这期《讨论真实兴趣》的视频里就提到过, 基于匮乏状态下的自由选择都是很可疑的, 尽管当事人的选择没有受到外力的逼迫, 但由于创伤和内化的权威, 他的自由选择并不能算是真正自由的。 就比如说,一个抢劫犯问你,你要钱还是要命? 你选择要命,他说,你看,是你自由地选择放弃金钱。 再比如说,一个女生在公司里遭遇了恶劣上司的冷暴力, 每天都被贬低,但她没有离职。 于是哲人说,你不走,说明你还舍不得这份工作。 虽然你每天都很恐惧,痛苦,抑郁, 但归根到底,这都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 是你害怕改变,害怕离职后陷入新的不确定性, 虽然现在受苦,但至少还是安稳和可控的。 这种解释的确有合理的部分。 

然而,当事人不离职,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缺少选择, 比如他没有足够的收入,或者当下的就业环境越来越差, 抛开这些外在条件,去谈论抽象的自由, 这就像是在羞辱对方。 再比如,许多遭遇家庭暴力的人, 在外人看起来都像是,明明可以离开,但却选择留下。 哲人可能会说,你留在这个家庭,是因为你有不离开的目的, 比如想获得施暴者的爱,想维持完整家庭的形象。 但事实是,很多人留在暴力关系中, 是因为他们没有经济能力独立,害怕被社会指责, 害怕逃出去可能会被对方报复, 没有能力找到更好的人际关系, 这些都是非常实际的困难。 这时候说是你自己选择不离开, 本质上是在将受害者的处境完全归结为他们自己的责任, 是把系统性压迫归咎于个体意志的失败, 他除了逼迫一个人陷入更深刻的自我谴责, 并不能激发对方改变的勇气。 

而这其实也是这本书最核心的问题, 就是作者认为你不幸福,是因为你选择了不幸福。 比如第一章有这样三个小节, 你的不幸,皆是自己的选择, 人人常常下定决心不改变, 以及你的人生取决于当下, 这都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在关于不幸的这一节里,青年说, 有人拥有富裕且善良的父母, 有人拥有贫穷而恶毒的父母, 这个世界的确是不公平的。 哲人反问,一味执着于被给予了什么, 现实就会改变吗? 现在的你之所以不幸, 正是因为你自己亲手选择了不幸, 而不是因为生来就不幸。 你之所以无法改变, 是因为自己下了不改变的决心。 这话把青年给说猛了,青年问, 那我为什么会选择不幸, 不愿改变呢? 哲人说,如果选择新的生活方式, 那就既不知道新的自己会遇到什么问题, 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事情。 未来难以预测, 也可能有更加痛苦,更加不幸地生活在等着自己。 也就是说,即使人们有各种不满, 但还是认为保持现状更加轻松, 更能安心。 

所以,作者总结说, 阿德勒心理学就是勇气心理学。 你之所以不幸,并不是因为过去或者环境, 更不是因为能力不足, 你只不过是缺乏勇气, 可以说是缺乏获得幸福的勇气。 无论之前的人生发生过什么, 都对今后的人生如何度过,没有影响。 决定自己人生的是, 活在此时此刻的你自己。 我们说, 这听起来的确是一种非常激进的哲学, 它把社会结构,心理创伤, 阶级与文化的差异, 全都用自由的勇气, 为自己负责这些词, 给一笔抹去了。 

从好的一面来看, 它其实也可以算作一种孤独, 崇高和令人敬畏的哲学, 然而, 它却绝不是一种爱和人道的哲学。 一个人信奉这样的哲学, 究竟是更加自由呢? 还是走向更加深刻的分裂, 自责和异化呢? 的确, 作者从理论上就取消了一切外在权威 对个人自由进行压制的可能性, 也就是,世界上没有人真的限制你, 只有你自己限制了你自己, 父母, 社会, 历史, 创伤, 都不重要。 

表面上, 这是对自由意志的极致赞美, 然而, 由于作者预设了人的内心里 存在一种更加隐匿的目的因, 或者说内在自我, 因而人就永远生活在分裂和对抗下, 人成了自己的这种内在权威的奴隶。 

但这种内在权威, 其实对当事人而言, 又如同一种外在和一己的力量, 就是一种自己对自己的PUA。 

因此, 从某种程度上, 被讨厌的勇气所宣称的哲学, 有一点犹太教伦理和康德道德哲学的影子, 但比这些哲学要简化、苛刻和激进得多。 犹太教和康德哲学都强调主体责任, 强调道德律令的崇高, 虽然康德说的是人要服从自己理性所立下的法则, 而犹太教强调的是上帝的律法, 但共性在于, 他们都强调责任不能归于外部, 必须向内承担。 在这一点上, 他们都强调内在的目的应比外部原因更根本。 

然而, 康德所说的自由意志, 是一种理性的预设, 而不是一个现成的事实。 在现实层面上, 康德从来都不否认人的软弱, 也从来没有将自由寄托在一种偶然的勇气之上。 因此康德主张, 靠制度、教育以及伦理共同体, 才能使人逐渐走向善的状态。 因为, 即使每个人从内心来说, 其意志都是善的, 但如果彼此之间缺乏联合和沟通, 就会因为互相的防范和竞争而把彼此推入遏制中。 人之所以能成为道德的存在, 不是靠孤立地承担一切, 而是在一个互相信任、互相印证的伦理空间中。 而这也是我们接下来想批评这本书的另一点。 

解构中国的民族主义神话|墙与自由:长城是为了防止人民跑路吗?|历史|中国文化|民族主义|长城|中国历史

这期视频想和大家聊聊中国的民族主义宣传,我想先从长城开始。 前段时间,一位朋友和我分享了他最近读到的一个观点, 就是说长城的功能不仅仅是抵御外敌,它的另一个同样重要, 甚至更重要的功能是控制人民,防止人民跑路。 他也把这个观点分享给了自己的朋友, 但朋友非常不认同,认为这是受了西方思想的误导。 

那这期视频,我们就先来聊聊这个观点。 这期视频也会放在历史与社会这个列表里, 如果你有任何想找我探讨和咨询的话题,都可以联系我的邮箱预约。 那么继续说回我们今天的主题。 我们说,长城在中国民族主义话语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它常常作为中国民族精神的具象物, 在各种歌曲、诗词、影视画面中被不断地召唤出来, 用以激发受众的爱国情感,比如张鸣鸣的歌曲《我的中国心》里有句著名的歌词,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种千金,如同黄河长江一样。 在这里,长城的内涵也远远超出了具体的建筑遗迹, 而被凝聚为某种中国人身份认同的符号。 在人民币的图案、重大庆典或宣传海报中, 长城经常被赋予坚固、绵延、守护、团结的意向。 防御当然是长城的第一功能,它代表着抵御外部侵略的意志, 在官方的宣传话语中,长城也经常与保家卫国相联系, 比如强调人民军队是钢铁长城,南海是中国的海上长城等等。 正如卡拉汗在这篇探讨中国民族主义的论文中所说的, 长城不仅是物理的边界,还是中国人与蛮族的分界线, 它象征着文明与野蛮的二元对立, 强的一边是古老、连续、优越的中华文明, 另一边则是危险、可怕的入侵者。 因此,长城首先体现了一种内向和防守的民族主义心态。 而要修建这样巨大的防御工程,又必须建立在无数人的劳动之上, 这就是长城的第二重含义,也就是只要通过集体动员, 使无数个体团结一心,勇于牺牲, 就能汇聚成国家和民族的强大意志, 正如中国小学的一篇语文课文所说的, 多少劳动人民的血汗和智慧才凝结成这前不见头, 后不见尾的万里长城。 因此,我们说内向防御和集体动员 就是中国民族主义所赋予长城的内涵, 但并不是每个国家都是这样的, 比如法国的国家象征马利安纳, 就代表着理性、共和与自治的精神, 德国的勃兰登堡门虽然在初期象征着普鲁士王权, 但如今它更多代表的是欧洲的合作与和平。 相比之下,长城的精神内涵就显得更加保守、封闭和排外, 它把墙内的人定义为我们,将墙外的人定义为他者, 墙是为了保护我们免遭他者的侵犯, 两者之间的对立是无比清晰的。 然而这个叙事是相当简单、片面的, 长城的真实作用要远比这丰富得多。 

民族主义的成功在于它把一个抽象共同体的概念 通过长城这样的象征物与大型仪式 转化为日常可见、可以使大众投射自己情感的事物。 在这个过程中, 它将各种具体的差异和冲突扁平化为我们, 从而遮蔽和隐藏了谁在统治谁这个核心的问题。 实际上,长城不仅防御外敌,同样防御所谓的自己人, 这一点鲜明地体现在汉元帝对待匈奴的态度上。 当时忽罕邪馋于投靠汉朝,汉元帝非常高兴, 把王昭君赐给他当妻子,于是忽罕邪向皇帝上书, 说自己愿意帮助汉朝保卫边塞, 请皇帝将守卫边关的士兵撤回,好休养生息。 当时所有大臣都赞同这个建议,只有郎中令侯应反对, 他列举了十条理由,前几条理由无非是说匈奴人都是蛮夷, 毫无信用,说不定明天就反叛了,不能相信他们。 但后面的重点却放在了防止自己人逃跑上。 比如,第四条理由就说,中国上建官粮,以治诸侯, 所以,绝臣下之恺欲也。 设塞角,治屯庶,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蜀国将民, 本顾匈奴之人,恐其私救逃亡。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国家修建各种关隘和城墙, 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主要是为了断绝臣子的非分之想, 也就是防止臣下造反,另外也是避免一些, 已经投降汉朝的匈奴人,因为思念家乡而逃跑。 第六条理由说的是,许多参军的士兵,当年留在匈奴没有回来, 他们的家人也往往贫困,所以他们也有跑到匈奴, 与亲人团聚的动机。 第七条,说的是,那些生活陷入困境的边疆百姓和奴隶, 他们听说匈奴那边生活很快乐,也就是闻匈奴中乐, 非常想跑路,虽然士兵盯得很紧,但还是有很多成功逃出去的。 第八条说的是,汉朝境内有很多强盗和小偷, 他们经常成群结伙违法,如果被逼急了, 也可能跑到匈奴那里去逃避法律的惩罚。 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想要跑路的群体范围极广, 它不仅包括了已经投降汉朝,但又想回家的匈奴人, 还有士兵的家属,陷入贫困的百姓,奴隶, 以及触犯刑律的人,并且,他们竟然还普遍认为 匈奴那边生活更好。这就不得不让人思考,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要脱离文明和教化, 宁愿跑到野蛮的地方去呢?明明匈奴那里也不富裕。 

实际上,这并不难理解,民族主义往往假设 我们内部是铁板一块,我们一定天然优于他们, 所以无需考虑我们内部的真实状况。然而, 内部社会的不公、压迫和贫困往往比所谓 外族威胁更严重。虽然汉朝的合法性来源于 反抗秦制,然而由于秦制在集权和动员上确实高效, 因此汉朝在制度和权力架构上仍然承继了 前朝。到刘彻时代,像西汉开国时期的 功臣集团、各种诸侯王等等不利于独裁的因素 已经被铲除得差不多了,于是皇权专制达到 登峰造极的地步,这主要体现在经济上的盐铁观营 和库利政治。盐铁观营我们以后再说, 这里重点说一下库利政治。汉武帝时期 库利政治达到了巅峰,后来的皇帝虽有所收敛, 但始终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库利政治 是为了满足高强度的汲取目标。为了更好的 榨取资源,汉代皇权在漫长的历史中出台了 无数的法条和律令,正如《大学演义》记载,刘邦 进入咸阳时,废除了严苛繁琐的秦律,和秦人 约法三章,只惩罚杀人、伤人和盗窃行为。 后来萧和就把律令增加到了九篇,舒森通 又增加到了十八篇,又逐渐恢复了秦律,到汉武帝 刘彻时代,仅仅五六十年,汉代法律就增加 到了三百五十九章,其中死罪就有四百零九款 涉及一千八百八十二种行为,判决标准和细则 增加到一万三千多条,总字数累计到百万字 的规模。并且这些律令很多时候就是拍脑门制定 的,根本不关心法律本身是否存在自洽和统一 的逻辑,因而同一性质的案件,不同法条的判定 标准也不一致,而执法关于为了避免被上级责罚 往往倾向于选择更严厉的标准。作者举了 吕不舒办理淮南的案子,一次性就牵连出数万人 的死刑,考虑到西汉时期,全国也就几千万人 相当于一次就消灭了大约千分之一的人口,这是 非常惊人的比例。此外还要考虑到,汉朝的 大多数人都是不识字的文盲,且信息流动极为缓慢 因此,大多数臣民是根本弄不懂这些律令和 判例的,这就导致执法官可以轻易利用信息差来 操纵民众。而帝国的臣民们也长期生活在这种 密不透风的环境中,作者感慨,法律已经到了 十分荒唐的地步,民众举手投足,都可能触犯 刑律。这样的国家还没有灭亡,简直是奇迹 由于刘彻本人喜欢提拔和任用酷吏,因而各地 官员也是本能的效仿,整个官僚机器呈现出 虐待狂的倾向,比如,有的酷吏动辄将受害者灭足 有的喜欢巨人的脖子,有的喜欢用棍棒勒索行贿 等等,在如此严酷的暴力下,大多数臣民 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我们前面说过,侯英认为 城墙和关隘能防止盗贼逃往匈奴 这里不应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盗贼都是坏人,因为在汉 代,当盗贼很多时候是无奈之举。正如 史记《酷吏列传》所记载的,利民一清犯法 盗贼自起,南洋有梅敏、白正、楚有英忠 杜绍、齐有徐伯、燕赵之间有监卢、范生 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好、攻城 邑、取库兵,是死罪,妇辱郡太守 就是说,当时的民众已经普遍被逼到活不下去 于是,全国到处都是前赴后继的造反者 包括离帝国的中心很近的南洋。他们或数百人一群 或者数千人一群,进攻城市,杀死地方官员 释放死刑犯。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 那么多汉朝人会认为,生活在简陋和野蛮的匈奴是快乐的 因为匈奴虽然也贫穷和匮乏,但还是以部落 的习惯法为主,没有汉朝这么多离谱和严密的法条 也不会动辄搞酷刑和株连这种折腾人的东西 对于来自汉朝的逃亡者,匈奴人抱着实用主义 的态度,允许他们教匈奴人铸铁,种地,制作 衣服等等,相当于接受技术移民了,也有一些人 被提拔为顾问和使者。

某种程度上 这些翻越长城,想去匈奴的汉朝人,与那些 想要穿越柏林墙的东德人,想要脱北的朝鲜人是一样的 柏林墙,三八线虽然有防御西方入侵的作用 但更本质的功能,还是防止自己人逃亡 民族主义叙事,只会指责这些人是叛徒 用爱国或者其他的意识形态对他们污名化 却回避了自身的虚伪。在这种历史观里,中原文明 常被默认为是高级、进步和道德的代表 而匈奴则是落后、野蛮和不讲伦理的 但现实却是非常复杂的。

所谓的文明 可能只是一种更加精致的暴政,比如匈奴人 当时有一种婚姻制度,就是父亲去世后,儿子可以寄娶 后妈,哥哥死后,弟弟也可以娶嫂子。这在中原 的儒家伦理看来,当然是大逆不道,违背 纲常伦理的蛮夷的行为。然而,这种批判并非 站在人权和人道的立场上。汉代的女性 虽不像明清时期那样受束缚和禁锢,然而官方 也是明确地鼓励和强调女性的贞洁观念的,比如 东汉时期班昭所作的《女诫》,常被称为中国古代 女子教育的开端,那么这篇《女诫》就说道, 夫有再娶之意,复无二世之文,故曰, 福者,天也。天固不可逃,福固不可离也。 就是说,丈夫可以再娶,但妻子 不应再嫁,丈夫如天,天是不可逃避的。 这相当于从宇宙和自然秩序的角度,确立了男尊 和女卑的地位。班昭的这篇文章,常被称赞文采 优美,然而这不过是用精美的词句伪装出来的 文明。和匈奴人那种原始粗糙的制度比起来, 究竟哪一种更文明是很难讲的?因此 我们可以看到,长城的实际功能是高度复杂且 多元的,它既是权力的疆界,也可能是压迫的牢笼 它既可以作为文明与野蛮的分割线,也可能 只是文明自我神话的一部分。

民族主义需要维系 一个想象中的我们,因而迫切需要某些可见的,集体的 崇拜物来承载集体认同。一旦被选中,这些象征物 不论是长城,国旗,还是民族神话 往往就被赋予了超历史和自然的意义,是超越时空 和公正无私的,因而才是崇高和神圣的。如果只是一种 临时的、偶然的或者特殊的产物,那么 它的崇高性也就消解了。

我们接下来要探讨的是 自近代以来,长城是如何在不同政治语境 中被重新诠释的,它的象征性又是如何在 不同政权手中被不断操控、更新与再生产的 在中华民国成立之初,长城的封闭性 被认为是阻碍了交通和社会的发展,同时也被视为 割裂民族统一的象征,应当被拆除和批判 在新文化运动期间,知识分子们也是将长城视为 阻碍中国现代化的落后符号。1925年,鲁迅 发表短文《伟大的长城》,说修建长城 不过是白白死了很多工人,也没有真正挡住胡人 现在也不过是一种古迹。鲁迅说,自己总感觉 周围有长城环绕,这长城将人们包围 何时才能不给长城添新砖呢?这伟大而可 诅咒的长城,这显然是鲁迅对长城的强烈 否定和批评。

不过也是在这段时间,许多学者 和知识分子开始意识到了长城在树立民族精神 上的作用,从而逐渐开始回避长城的落后性 比如孙中山就赞美长城的功成之大,称它是 世界的独特奇观,认为如果没有长城作为防御 中国就会在秦汉时期就亡于满以。

在抗日战争 期间,长城则几乎等同于中国的同义词 象征着抵抗日本侵略者的精神,比如那句著名的歌词 把血肉铸成新的长城,此时长城的负面形象 几乎彻底消失。

1949年后 长城的那种保家卫国的视觉象征开始逐渐消退了 新时期要求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为文艺创作的 最高准则,人民大会堂、人民英雄纪念碑 代表重工业发展的工厂和火车,以及毛泽东的 偶像符号,成为了这一时期的主流符号。而 古代长城则是作为一个就中国的象征,则被有意 无意地边缘化。直到改革开放后,伴随着 思想解放的深入,毛时代的意识形态符号在民间 逐渐破产,国家精神形象开始出现了一些真空地带 于是官方又开始重新捡起长城,作为 填补真空和凝聚精神的新符号,正如1984年 邓小平所提出的那个口号,爱我中华,修我长城 修复长城的精神意义是远大于实际意义的 另一方面,由于官方仍然需要面对西方的 压力,迫切需要一种能象征坚固、抵抗和团结 的符号,以应对被围堵和渗透的焦虑。

因此 长城这个古老的意象,再次被赋予了一种防御性的 民族主义内涵。总之我们可以看到,长城的意义 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在历史的不同阶段 被不断赋予新的象征和使命,它的符号价值也是 随着国家权力与意识形态的变动而流转的 从阻碍现代化的封闭象征,到激发抗战精神 的民族符号,从被边缘化的旧中国遗产,到 重新成为文化自信的核心图腾,长城的形象 始终被现实的政治需要所塑造、重写。

这也提醒我们,在面对那些看似永恒、神圣的民族 主义象征时,我们应当保持一种历史意识与批判性 思维,要区分个人情感和民族情感,不要 很容易感到被冒犯。很多时候,那些被赋予崇高意义 的事物,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神圣,而是因为 它在特定时刻,恰好被用来维系某种特定的 结构。

中国教育是怎样毒害学习能力的?Anthony学习的秘诀竟然是…一集揭秘99%中国人对学习的误解 ||学习|自我意识|心智化|自由学习|学习内驱力

这期视频,我们继续来讨论自由学习的理念, 以及中国教育是怎样破坏和抑制学习兴趣的。 

那在上期节目里,我们说到每个人本质上都是拥有学习内趋力的, 当个体沉浸在自发的探索中,就是会感到快乐和满足的。 因为人的大脑天然地渴望接受新的信息、知识, 并且能够通过释放多巴胺来激励和强化学习, 在理想的状态下,这可以构成一个正反馈的循环, 个体通过学习和探索获得了快乐和成就感, 而这种学习又使神经回路更加高效, 降低了认知负担,使接下来的学习更轻松愉快。 最终这种兴趣会拓展和迁移到更广的领域, 使一个人终身都有着强烈的探索欲和好奇心。 

因此,我们说自由学习的核心,可以概括为野蛮生长。 野蛮的意思就是打破一切束缚,只为自己的满足。 所有的学习条件、学习资源、学习环境, 都要以是否有利于野蛮生长为标准, 只要个体能够不断地产生自发的兴趣、好奇和探索欲, 就是最好的。 反过来说,一切抑制、打断、阻碍人的自发兴趣不断拓展的因素, 都是需要被改善的。 当然,我有这样的观念, 首先不是因为某些神经科学的书籍告诉我自由学习是好的, 而是因为我自己在了解这些理论之前, 就无意中实践了自由学习的理念, 只是这种理论恰好总结出我的个人感受。 

那么这期视频,我会结合我自己的经历, 继续来解释和论证这种理念。 

首先,我们说自由学习是建立在对人的自发性的一种极大信任之上, 它客观上要求教育者保持很大的宽容、耐心和敏锐, 如果教育者不能及时地切换自己的观念, 去发现和适应学生兴趣的自发拓展, 那么能够不去粗暴地干涉、打断,也是不错的选择。 而在中国,这种耐心和尊重是非常罕见的。 中国的家庭、学校和职场,往往注重的是短期的成效和意义, 要求你在规定时间内产出可量化的、可适化的成果, 比如考试成绩和排名的提升、具体的证书和技能等等。 

但正如我们在上期视频所说, 长期应付那些以短期目标为导向的学习任务, 恰恰会破坏和抑制高级的认知能力。 因为高级的认知能力需要在宽松的环境下长期发育和生长才能成熟, 这就使得自由学习的理念在中国要面临着格外的脆弱性, 因为自由学习在初期很容易被视为无用、无意义的, 也确实带来不了什么明确的产出和社会公认的成果, 它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才能爆发出巨大的认知能力和创造力, 而这些能力是可以运用在许多世俗的方面, 体现出它巨大的价值。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奢侈的, 需要长期投入才能有巨大回报的策略。 然而在中国, 这种策略很容易在发展前期就被否定和打击掉, 很难发展到后期。 比如,我中学时期有一位同学, 他的成绩很差, 记忆力也不好, 老师和同学都认为他是能力一般的学生, 但某一天, 在和他聊天的过程中, 我意外地发现他能够给我连续不停地讲半个小时的历史故事, 这时我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记忆力差。 后来我知道, 他当时经常逛各种历史类的贴吧, 看各种历史文章, 并和别人辩论, 结果锻炼出了很强的表达能力和记忆力, 只是周围人都不认为这有什么积极意义, 甚至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 不过是在网上消遣和闲聊而已。 包括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因为他的能力只有在这种特定场景下才会表现出来, 但这件事却引起了我当时的思考, 我在想, 如果他能够拥有更多平等和自由探索的空间, 那么他的这种记忆力, 其实也完全可以迁移到其他领域。 

那说到这里, 我就想到, 我自己虽然成长于中国的环境, 但在我的成长经历中, 的确有着较多的不受打扰, 专心发呆, 以及可以被虚度的时间, 尤其是在小学及小学之前, 我有大量时间可以完全沉浸在想象和假扮游戏中, 比如在看过电视剧或者书中的故事后, 用许多玩具把那些情节模拟出来, 并且随着剧情的推进去, 揣测每个人物甚至是物体的心理, 情感, 在玩具不够的时候, 我可以把家里的许多东西都拿来凑数, 比如想象枕头和被子, 是山峰和峡谷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 我产生了复杂的念头和感受, 在当时看来, 好像是浪费了特别多的时间, 也没有产生什么明显的价值。 

然而, 当我长大后就经常感到, 我的记忆力就比身边的同龄人都更好, 当我看到一条新的信息时, 我能够在心中快速涌起许多微妙, 精确的感受, 并通过这些感受串联和定位那些复杂, 抽象的信息。 

实际上, 这种假扮游戏恰恰是有益于培养心智化能力的。 虽然我在成长过程中的某些阶段面临着一些外部的压力, 但这种自由和松弛的状态始终是连续的, 没有被中断和抑制, 这的确可以归因到享受大量的闲暇。 那继续回到我们的主题。 

当我们说到人的自发性是最好的导师时, 有人会问了, 如果一个人在学习中完全抛弃权威的指引, 在自由学习的过程中吸收了很多错误的观念, 我们是不是应该予以纠正? 比如,万一他就觉得地心说是正确的, 或者吸收了很多不科学的观念, 我们难道不应该纠正对方吗? 

首先我认为, 有更成熟的人能够指引自己, 这当然是很好的, 但这种指引必须得是敏锐的, 善意的, 开放的, 是能够站在当事人自己的角度的。 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 那么这种指导还不如没有。 

更重要的是, 在中国, 很多人的是非观念是非常狭隘的, 这也是中国刻板的教育体制的产物, 那就是把记住正确答案当作得高分的关键, 把人类的思想史解读为正确观念对错误观念的消灭, 比如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 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 这种对错观认为, 真理就是建立在对错误思想的消灭和清除。 

然而, 人类的思想的进步, 恰恰是建立在整合, 兼容之上, 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错误的, 某些在科学上被否定和抛弃的观念, 只是解释力不够强, 但谈不上错误, 更何况, 科学也并非唯一的真理。 广泛的接受, 体验和积累不同的知识和观念, 比对错要重要得多。 因为这种积累, 为未来的整合能力提供了基础, 而这正是创造力的关键。 

很多中国人倾向于在任何话题上, 都要立刻寻找一个定于一尊, 绝对正统的标准, 无法容忍多元的视角和可能性。 比如, 一个孩子画了一幅画, 他的爸爸过来说, 你这里画得不够好, 技法还不够熟练, 我来教你画得更好, 你要虚心接受。 这位父亲或许说的都对, 但是, 为什么要以绘画技法的标准, 来看待孩子的行为呢? 这个标准, 为什么理应获得更高的权重呢? 这看似是一个客观的标准, 但仍然是父亲主观选择的产物。 孩子或许只是想在绘画中, 表达自己的情感和视角而已, 如同写日记一样, 那么在自我表达这个标准和尺度里, 孩子做的就是最好的, 父亲批评这个孩子, 做得不够好, 就像是在批评一个人的日记, 写得不够深刻, 其实是强行以自己的标准, 强加在对方身上。 

我们说, 创造的过程一定会犯错, 然而创造欲, 生命力本身比对错更可贵。 如果说, 为了吸收所谓的正确观念, 而阻碍了个体自由的联想和思考, 那么这种正确的观念, 也必然是刻板的, 浅薄的。 这里也隐含着我的一种价值观, 就是认知的丰富和贫乏, 是比对错更根本的标准。 从心智成长的角度来说, 没有什么想法本身是绝对错误, 毫无意义的, 认知丰富和贫乏才是根本。 

你只有先经历一个唤起大量感觉, 并且大量吸收知识的阶段, 才谈得上真别, 才能构建出系统的严谨的思维能力。 真正的理性和逻辑思维能力, 一定是建立在庞大的知识量和信息量之上的, 没有巨大的总量, 一个人即使有某些正确观念, 也一定是非常狭隘, 贫乏的, 即使他看起来很理性, 但这种理性也往往是机械的, 刻板的, 缺乏深度和灵性的。 

在中国, 由于刻板的教育体制, 很多人总是有这样一些糟糕的学习观念, 比如, 隔行如隔山, 不要用你的业余爱好, 去挑战别人的专业, 自学者就是民科, 是比不上科班训练的人来的系统, 扎实的。 这就导致很多人的兴趣和思考, 仅仅停留在自己的狭小领域里, 不敢拓展到其他界限, 认为自己学什么专业, 就只应该只关注本专业的事情, 不要对别的话题发表意见, 要按照既定的学科体系去学习, 美其名曰系统性专业性。 

比如, 自己是文科生, 就觉得自己不要轻易地接触数学物理的知识, 认为自己肯定搞不明白。 很多中国学生, 在跨专业申请外国的硕士留学项目时, 往往未经调查, 就本能地设想对方会歧视自己的本科专业背景, 却没有想到, 在很多国家, 跨专业读研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很多时候, 跨专业申请不仅不被视为劣势, 反而常常被认为是多元背景的体现。 因为中国学生在成长过程中, 自己的身份认同与学业成绩, 大学专业绑定得过于死板, 同时, 中国大学出于行政管理上的便利, 人为限制了学生们自发选择和流动性, 这就导致了学生们缺乏重新选择和定位自己兴趣的机会, 也缺乏对自我探索的信任。 过分地神化所谓的学科划分的系统性和权威性。 

然而, 学科划分只是为了方便研究和教学的分类标准, 它本质上是一种人为的外在的框架, 虽然可以帮助我们定义和理解问题, 但并不意味着人类的认知和学习必须严格按照这种划分进行。 

学习的过程是一个连续的情感和认知体验。 一个人上午对生物学感兴趣, 下午联想到物理学, 晚上思考经济学, 这种杂乱的探索实际上是最贴合人类思维特点的, 因为我们的认知天生是联想式的, 而不是线性划分的。 在这种杂乱和不系统中, 个体恰恰积累了丰富的感觉, 它的情感、认知都是连续的, 这才是最本质的东西。 

我们说,任何学习, 不论它的课程体系设置有多么系统, 最终仍然要体现在学习者自己想法和情感的连续性上。 许多人只关注外在的连续性, 比如学习者是否按照教学大纲的进度修完了所有的课程, 但却不关注内在的,精神的连续性。 自由学习的方法论, 其实可以类比危机分中的梯度概念。 

我们知道,方向导数可以表示一个多元函数 在某点沿某方向的变化率, 而梯度是一个向量, 它指向多元函数在某一点处的变化率最大的方向, 也就是方向导数取最大值的方向。 梯度是对函数在某个特定点的局部性质的描述, 而不是对整个函数全局性质的概括。 

如果类比人的学习, 那么方向导数就代表着一个学习者可以探索的不同方向, 比如他对某个历史事件感兴趣, 这个事件本身可以延展出政治的,宗教的,经济的各种各样的维度, 而梯度就代表着学习者在某一刻感受到的兴趣和意义感增长最快的方向, 学习者自然会沿着梯度方向进行探索。 传统的学习观念是一个按部就班的线性的模型, 个体的学习是在一个既定的框架内不断累积的过程, 而自由学习则是一个不断寻找兴趣梯度的动态过程, 强调的是局部优化和动态调整。 

关于这一点,波兰学者Wozniak在他的文章 《我永远不会送我的孩子去上学》里有过一个精彩的隐喻, 就是知识结晶模型, 这篇文章的链接也会贴在我这期视频的评论区。 作者认为,人的学习过程, 类似于岩溶液的结晶过程, 当个体根据自己的好奇心进行学习时, 这些兴趣点就充当了知识结晶的精核, 从而吸引更多的知识积累在表面, 兴趣驱动的学习提高了知识吸附的效率, 精核越多,生长出更多微小的精核, 这些精核看起来是无组织的,随机的,彼此不连贯的。 但它们的优势在于数量多,表面积大, 这会使晶体的结晶效率更高。 

我们知道,在相同的体积下, 越是规则的物体,表面积越小, 比如球体,而不规则的形状, 比如分形结构或者复杂几何图形, 由于表面包含了更多凹凸不平的细节, 往往具有更大的表面积, 因而有更强的与外界接触的能力。 学校教育则类似于挑选出一个好的精核, 要求这个精体按照课程设定去有序地生长, 结果是,这种生长虽然看起来很有序, 系统,对称,像一个完美的球体, 但它的知识的总量却更小了。 

这其实类似于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在创新上的区别, 计划经济的支持者总是认为每一个微观的个体是盲目的, 有局限性的,市场是杂乱无章的, 他们寄希望于一个权威对所有经济要素进行统一和理性的规划, 但这种做法却使经济的总量变得更小了, 因为每一个个体的自发性和能动性被剥夺了。 

我们来看这张图片,自由学习的精体结构, 看起来非常不连贯,无序的,不系统, 然而随着这种分布式积累, 使得知识网络的表面积更大, 个体接收并整合更多新信息, 于是,无数个原先是独立和不连贯的知识孤岛逐渐相连, 表面不规则的小知识结晶逐渐变得光滑和统一, 最终形成更大,更有序的知识网络。 

2025年10月27日星期一

中国教育是怎样打击你的自信心的-一集看懂中西数学教材的根本差异-为什么你学不会微积分-数学-学习-心理学-哲学-教育-历史-大学-自由学习

由于糟糕的教育体制,中国人的学习创伤是非常严重的,并且由于整个体制倾向于将学生在学业上困难,归结为自己不够聪明,更是加深了普遍的习得性无助。 

我们重点讨论了中国的数学教育,这是因为,在中国的中小学阶段,数学可以说是对总成绩起决定性作用的学科,并且由于数学成绩好,更容易被视为智商高,理性和逻辑思维能力强的表现,因而数学成绩也最容易打击到个体的自尊和自信。 

不过客观地说,中国数学教育的问题主要在于课程设置和教学方法不够合理,不够尊重人,但内容基本上还是正确的,但文科教育就不只是学习方法问题了,而是很多内容一点逻辑都没有,完全胡说八道了。 

那在这里,我也想和大家聊聊我自己的情况,我是一个从小就对数学很有兴趣和好奇心的人,并且数学长期以来都是我最喜欢的学科。 幸运的是,我成长在一个相对而言并不内卷和功利的环境,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从我的主观体验出发的,就是我有大量的闲暇,可以做不受打扰的自由联想和探索。 虽然我的数学成绩从小学到大学都非常好,但我也没有出于升学目标被送去学奥数,搞竞赛,这使得我能一直保持着纯粹的兴趣。 

相信大家还记得我们在12月1日的这期视频里提到的观点,自由学习的过程是一个连续的情感和认知体验,而不必遵循任何既定的学科分类标准,人在这种看似杂乱和不系统的探索中恰恰积累了丰富的感觉,而这些感觉是可以开启更广泛的兴趣的。 我自己也是这样。 

后来我发现,我对很多知识的兴趣,比如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等,其实都可以追溯到对数学的一种朴素的朦胧的探索之中,这是数学带给我的比学历和成绩重要得多的东西。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逐渐观察到身边的许多同学在学习中感到巨大的压迫和痛苦,最后陷入了某种习得性无助。 

我经常感到,他们本身都是很聪明的人,但他们的潜力和自信却被教育制度轻易地否定了。 那这也是我的兴趣逐渐从数学转向教育和心理学的一个原因。 

所以这期视频,我们就来对比一下中西方的数学教材,从细节分析中国的数学教育是怎样打击学生自信心的。 

首先,我选择的是同济大学编写的微积分第三版,以及James Stewart编写的Calculus,这两本教材分别在中国和北美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之所以选择微积分作为对比,不仅是因为它在数学和许多理工科有着基础且重要的地位,更是因为它特别能展现出中国和西方在数学教学理念的巨大差异。 

只是简单翻看这两本书,我们首先就会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就是中国教材的编写有一个非常固定的,套路化,也可以说是机械的模板,就是先给出一个特例,通过类比得出一般结论,然后给出严格的定理或者定义,然后给出立体巩固概念,最后是习题,这些习题也基本上是纯粹的数学题,缺乏在其他学科的应用或者跨界的联系。 

比如在重积分这一章节,教科书先是讲了重积分可以求取顶柱体的体积和平面薄片的质量,然后这两个案例里直接给出了二重积分,三重积分的定义,然后就是列出大量的习题。 在更多的时候,就没什么引入和铺垫,就是直接给出定理和定义,内容倒是没什么错,但你确实感到机械和僵硬,少了灵气和生动的感觉。 

当然,这种风格也可以美其名曰注重逻辑的严谨和精确,但它的确违背了人的认知规律,也很容易打击学生的学习兴趣。 给人的感觉就是,作者告诉你,这些定理是对的,你可以拿去解题和计算。 

而西方教材在解释一个新概念或者定理时,则是用五花八门的方式去铺垫,有文本描述,有数学解析式,有图形,插图,表格等等,尽可能通过直观的方式来帮助学生去理解。 

比如在讲到极限的定义时,西方教材先是铺垫了一个期限问题,作者首先讲到,期限在拉丁语的意思是touch,也就是触摸,然后列了一个很简单的函数y等于x的平方,并配上大量的图片和数值表格,让学生去感受函数和期限上的两点逐渐逼近的过程,这也是我非常欣赏的地方。 就是会从期限这个词的来源去吸引学生的注意力,让学生感到知识是互相联系的,另外就是选择一个非常简单的函数去说明道理。 接着,教材列举了两个生活中的场景,一个是相机的快门。 这个例子既让学生感到熟悉,又介绍了相机的工作原理,同时它引用的数学计算又是非常简单的,这让学生们感到这些数学知识既不是那么困难,又可以与生活中的很多场景产生联系。 

第二个例子是瞬时速度的问题,作者说道,如果你在开车时看着速度表,你会发现速度并不会一直稳定在某个值,我们假设每一个瞬间汽车都有一个明确的速度,但这种瞬时速度该如何定义呢?我们来研究一个球体下落的案例。我非常欣赏这种对话的方式,就是作者站在你的视角,从生活的场景中引出疑问,然后一点点引入一个数学问题。 

而中文教材则很少采用这种对话题的风格,大部分句子都是直接省略主语,有些句子虽然使用了我们如何如何,但这只是一个集体代词而已,并没有任何与学生创建交流和情感共鸣的语气,类似于政府公文里面的我们要如何如何。 

你感受不到中文教材的作者们是和你站在一起去探究这些问题的,作者似乎不屑去解释为什么,而是直接默认了学生能无条件地理解教材中密集的推导过程和纯粹的数学语言,不需要上下文解释和生活场景的引入。 比如在函数的极限这一节,西方教材在铺垫完了我们上面提到的两个场景后,就给出了一个直观的对极限的定义,也就是当x趋近于a时,fx趋近于L,则称fx在x趋近于a时的极限为L,这个定义当然是不严谨的,但却是很好理解的,是符合人的直觉的。 

而中国教材在基本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直接就推导出了极限的精确定义,也就是Excellent Delta语言,这个定义的确是精确和严谨的,它使用了任意、存在一个等精确的量词,避免了趋于、靠近、approach、near这种带有主观和模糊性的表述。 

然而,这种严谨性对于许多刚上大一的新生来说是过度的,西方教材则是暂时牺牲了数学上的严谨性,优先照顾学生的理解能力,以后再把严格的定义补上。 而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定义一上来就把很多同学搞猛了,甚至有些同学都不会读Delta和Excellent,一些学生整整大学四年都形成了对微积分的恐惧,因为他们感觉自己连极限定义这么基础的知识都无法理解,后面的学习就更困难了,一下就产生了对自己智商的怀疑。 尽管他们在高中时都是数学很不错的学生,然而,这个最开始就被抛出来的定义,其实比微积分后面的许多内容都要更抽象,更复杂,也是大大高于初学者的认知水平的。 

中国教材的叙述风格不仅是非常权威的,而且也不符合学科的发展历史,很多学科在历史上就是不断探索前进的,严谨、抽象的定义和表述往往是落后于现实应用的,比如,牛顿和莱布尼茨在发明微积分时并未严格定义极限,更关注如何解决物理和几何中的实际问题,直到牛顿去世后将近两百年,才由科西和维尔斯特拉斯等数学家把这个严格的证明和定义给补上。如果微积分从一开始就要求以这样的抽象定义为起点,历史上的许多应用可能都无法实现。

因此,从人的认知规律出发,初学者更容易接受直观、形象的概念,而非形式化的逻辑语言,微积分作为一门从现实问题中生长出来的学科,应该先展示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让学生看到它的工具性和直观性。至于理论的抽象和严谨应当作为教学的高阶目标,而不是入门的第一步。 

但中国的教材倾向于快速展示数学的终极精确性,试图让学生一开始就掌握理论的最高形式,这其实很容易给初学者一种数学非常神秘、高冷和令人敬畏的感觉,仿佛这些字母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是一群天才使用了非常神秘的语言建构出来的。 但其实Delta和Epsilon这两个希腊字母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就是前面的字母都被用作其它变量了,它们的意义完全是人为约定的。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正是由于整个社会对这种抽象的教育方式缺乏反思,使得很多中国学生对数学和理科产生了夸张和过度的崇拜,认为数学的学习过程是神秘的,只能诉诸于不可预测的灵感和所谓的天赋、天才,因此本该是最讲理性和逻辑的领域,却成了最容易造神的地方。 

比如,学神、大神这个词在中国的学校里虽然泛指成绩很好的学生,但其实更多指的是数学等理科成绩好的学生,这当然是助长了大多数学生的习得性无助和自卑感的。 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可归结于不接地气和刁难人的教育模式。中文教材的叙事风格则是直接把结论端上来,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展示一个完成品,而不是数学家一步步探索、分析的历程。 这也是中文教材的一个死循环,那就是一个学生试图通过看教材来学会数学,但要看懂教材,首先得创建在已经学会的基础上。

这就很像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困境,一个中国人需要有好的翻墙工具才能上外网,但这些翻墙工具首先需要你连上外网才能获取。 

从某种程度上,中国教材的编写思路可以追溯到苏联模式上。在1952年之前,中国大学基本上沿用了欧美的教材,但从1952年开始,苏联的微积分教材和数学教育模式就完全占领了中国大陆,西方教材基本消失。 

不过,中国学习苏联却主要学到了苏联模式的弊端,那就是分科太细。苏联高等教育体系强调学生应直接服务于国家计划经济,课程体系关注技能的传授,不重视跨学科的素养和人文教育。 

1952年,中国将许多综合性大学拆分成专业院校,比如各种公学院、师范学院、农学院等等,这导致高校专业设置太狭隘,学生的知识结构单一,缺乏学科之间的渗透和联系。 

1954年,学者朱秉林就在文章中表示,平日我们学每门功课都好像学小学算术,老师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学到了只是些孤立的抽象的教条,如果有人要问我们数学与其他学科的关系,我们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随后的反右运动、大跃进和文革中,各个学科基本上处于瞎折腾的停滞状态。改革开放后,虽然中国高校尝试打破苏联模式的限制,向欧美模式靠拢,但能做的无非是通过把几个专业院校合并成一个巨无霸大学,象征性地开一些通识教育、人文教育的课,就可以美其名曰综合性大学,其实是徒有其表。 因为这种合并只是外在的、机械的、表面上的并列,它只需要行政命令就可以办到,但内部固化的院系结构和专业壁垒仍然是难以打破的。 

原因在于,中国高校由行政主导的逻辑没有任何改变,综合性大学最需要的跨学科的融合、交叉与自由探索,恰恰创建在大学内部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来调整院系和课程,但这种自由的学术氛围必然会弱化行政权力,在这种情况下,苏联模式下条块分割的状态是最有利于官僚掌控和操纵的。 

相比之下,美国在数学教育上虽然也经历了多次调整,但整体上还是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的。 比如1985年,美国高校发起了一系列关于微积分教学的改革,意识到目前的教学方法导致很多学生考试失败,应当注重培养学生概念性理解的能力,以及培养学生利用计算机和信息技术来减少冗长乏味的计算。 相比中国的数学教育还停留在对计算能力的迷恋,并且非常排斥技术手段,美国的这个思路可以说遥遥领先了。 

心理学能拯救中国人的精神吗?心理治疗在中国的困局Can psychology save the Chinese spirit

这文章想和大家聊一聊心理治疗在中国的困境,以及心理学是否能够拯救中国人的精神。 

中国社会的心理健康问题由来已久,并且越来越受到关注。 这些年来,我们都能注意到,心理学话语在大众舆论所占有的比重正逐渐上升。 一些和心理学相关的概念也不断出圈,成为网络流行语。 比如早些年的豆瓣群组父母皆祸害,涉及到的是中国家庭广泛存在的亲子关系问题。 2016年,以葛优糖为代表的一批表情包走红,成为了丧文化的标志。 2018年巨婴被评选年度流行词,该词来自于《巨婴国》这本心理学畅销书,不久便成为了火遍全网的梗。 包括人民日报等一众官媒也开始用这个词来骂人。

2022年,伴随着一个B站视频的走红,精神内耗这个词也迅速风靡网络,并被广泛用于年轻人的自我表述之中。 其他诸如拥抱内在的小孩、设恐设牛、阴谋等等流行语,都与心理学有着直接联系,且大多用于表达负面的心理现象。 不过,与心理学话语逐渐受重视形成对比的,是心理治疗和心理学在解决现实问题上的无力感。 

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许多网友说,在中国寻求心理治疗服务,效果很不理想。 一位网友对我说,他因为学业方面的焦虑,在大学里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但对方却直接表示,他的焦虑是因为他的成绩不够好,这让他感到更加焦虑了。 也有不少网友在向治疗师讨论起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时,治疗师却站在父母的立场上,以长辈的口气批评他们。 还有一些网友向我表示,咨询师在治疗中对他们说教,采取励志教育或思想教育的方式,自己没有感受到被看见和理解。 更多的人表示,在治疗后自己在情绪上的困扰并没有解决,也就是没用。 这些不满有很多明显的原因。 一个表面的原因是,中国的心理治疗行业的发展水平较低,政府的重视和建设程度还远远不够。 

比如,卫健委直属的国家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防治中心就承认,中国社会普遍缺乏精神卫生意识和心理健康知识,偏见和歧视广泛存在。 东部和中西部,城市和乡村之间在心理治疗上的资源还有较大差距。 同时,治疗能力还远远落后,功能设置不全,相关从业人员的能力不足,一些人没有专业背景,服务能力有限,缺乏对心理健康服务机构和人员的法律规范和行业规范等等。 

因此,在2023年12月国务院关于精神卫生工作情况的报告中,就这样承诺,要加大科普宣传力度,引导公众正确认知心理问题和精神障碍,早发现,早干预。 与此同时,要增加专业人才供给,提高从业者的职业素质,还要推动心理治疗和精神类药物纳入医保、支付范畴等等。 这些当然都是事实,但政府所提出的办法,是否能够真正解决和缓解中国人的心理问题,我想是值得怀疑的。 

在政府看来,中国社会的心理问题,似乎是一个投入更多的钱,培训更多的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而完全不需要触及现有的制度和秩序。 个人的心理问题也仅仅是个人的一种疾病,一种非理性的需要矫正的状态,而不包含着任何其他的合理的信号。 但这无法解释很多现象,比如很多大学生对高校心理咨询的不满。 中国的大学一般都在大城市,高校的心理咨询师有许多就是本校的心理学专业毕业,从狭义的专业性来看,应该是一个相对来说素质较高的群体。 然而许多大学生却有着糟糕的体验,例如,向心理咨询师倾诉自己的心事后,却被咨询师泄露给学院或辅导员。 辅导员会对这些学生格外关注,一些辅导员会询问是否需要解决问题,但也有直接将患者的隐私告诉同学和父母,并强制让该学生休学。 

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中有规定,心理咨询师有责任保护寻求专业服务者的隐私权,这应该是从业者最起码的专业性。 当然,保密原则并非绝对的,例如,在当事人有伤人及自杀倾向的情况下,就可以不保密。 但现实中学生的隐私被告知学院和父母的门槛是相当低的,一有风险就休学是中国高校常见的处理方式,休学的表面理由是调整好状态再回来,为学生好,但实际上是希望责任转嫁给学生自己。 如果学生在校园内部出事,那么从心理中心、学院领导、辅导员、保卫处都有责任,评优和绩效考核也会受到影响,劝学生休学则没有任何风险,即使学生在校外出了事情,学校起码不用承担主要责任。 我自己就曾听到过一位高校心理咨询师叹气,说领导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学生不能死在学校里。 按照中国的标准来看,这位咨询师的专业能力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在这种命令下,他是否能保证学生的隐私,站在学生的视角考虑问题,是很值得怀疑的。 这其实说明了,所谓心理学科的专业性和原则,在政治制度的导向下,其实是可以被随意突破的。 

或许有个别的心理治疗师能够恪守原则,但这改变不了大环境。 尤其重要的是,这种现状是难以通过加强专业建设,提高从业人员素质,或者加大对心理健康的财政投入所能改变的。 在上文所引用的国务院报告中有这样一段话。 各地方、各部门坚持和发展新时期风桥经验,将心理健康服务与社会工作、城乡社区服务、志愿服务、思想政治工作、教育教学工作、医疗卫生服务等相融合,边探索边总结边推广,形成一系列制度安排。 

这个所谓的枫桥经验,来源于20世纪60年代初浙江省的枫桥区发明的群众运动和阶级斗争经验,也就是通过群众施压的方式对阶级敌人进行思想改造。 按照官方的解释,新时代的风桥经验,就是要把社会矛盾和纠纷在基层解决,化解在萌芽状态,不要闹到上面去。 那么,怎么把风桥经验和心理治疗结合呢?广西省梧州市的某街道,就发明了心理咨询源头预防矛盾法,也就是通过网格源。 志愿者和七楼大妈对居民的排查,提前发现居民的心理问题,并且联合社会专业力量和居民群众共同参与,防范和化解矛盾纠纷,争取做到小事不出社区,大事不出街道,矛盾不上交的工作目标。 不过这听起来,就挺让人窒息的。 心理治疗要求以价值中立为原则,而社区所代表的国家力量,不仅有着明确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还有自身的既得利益。 

在2022年的防疫大跃进中,这套以社区力量为基本单位的网格化管理,在控制居民人身自由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政治压力下,许多社区工作人员连居民的生命健康也可以置之不理,更不用说心理健康了。 这种以国家力量对居民全方位掌控为前提,以维稳为导向,以不闹大为原则的心理援助,含金量如何是不必多说的。 

我们上面讨论了心理治疗在中国所面临的制度上的干扰,这或许可以归结为整个社会,包括体制内的管理者对心理问题的认知不够充分,然而这种不充分其实有着更为深刻的原因。 在我看来,最为关键的困境在于,心理学的思维方式,其实本身就与中国的主流文化格格不入,正是这种文化上的水土不服,才导致了心理学应用于中国面临着比西方社会更多的困难。 

心理疾病并非人类社会一开始就有的概念,它起源于西方,是现代社会的产物。 这并不是说前现代社会或者非西方社会的人就没有心理疾病,而是指前现代社会并不承认这个概念。 

当然,任何社会的人都懂得一些心理学技巧来缓解焦虑情绪,但正如算术不等于数学一样,现代心理学背后的哲学基础在中国其实并不存在,也就是启蒙精神所蕴含的对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的推崇,以及对自我意识和个人价值的肯定。 

在前现代社会,个人的价值和使命是被集体所决定了的,个人被视为集体或共同体的附庸,没有独立选择自己生命意义的自由。 

因此,前现代社会的个体有了某种心理疾病,它往往会被外界从道德和伦理的角度来审视和批判,而不会获得心理学视角的理解。 因为心理疾病的概念,本身就预设了一个人精神和人格的独立性,我们是从这个人自身的目的出发,用理性的眼光来看待他的疾病。 哪怕这种心理学的解读可能与他的社会身份,他对集体所需要承担的道德义务相冲突。 

比如,某个人犯下了罪,许多人常常厌恶心理学家对犯罪行为的解读,认为这种解读很可能会让这个犯人变得可以理解,进而削弱这个人可恨的程度。 这其实意味着,这些人既没有拿别人当作个体,也没有拿自己当作个体。 他们对任何事情都做出了集体主义式的理解,我们是好人,他们是坏人,我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没有任何共同的人性,我也不需要对自我进行探索和认识。 

然而,这与心理治疗的人性观截然不同。 现代心理学各个学派对人性的预设虽然有所差别,但往往都预设了人的自我是本位的,个体的困境是靠增强自我来超越和克服的。 比如,自体心理学认为,心理治疗的目标就是自体的加强,当事人更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和情绪体验,更不容易感到害怕,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依恋理论认为,个体内在的集成是心理治疗的关键,正如一位依恋心理学家所说,心理治疗师的任务就是准许患者去思考那些父母曾经妨碍,禁止他们去思考的想法,去体验父母曾经妨碍,禁止他们去体验的感受。 

人本主义心理学更加强调,个体对真实感受的充分接纳是化解心理障碍的关键,也就是将自己所有的感觉和内在体验进行集成,并组织进自我概念当中。 看得出来,心理学认为人的自我认知是一个持续终生的过程,自我是流动、开放和不断生成着的,无法集成和接纳自我是心理障碍的关键原因。 

然而,中国社会的主流文化恰恰是对自我的流动性非常厌恶和反感的。 中国人的成长过程基本上是被各种各样的中心任务所确定和垄断的,个体必须早早地接受家庭、学校或社会所赋予自己的身份认同,没有自由探索的空间。 此外,官方将自己的意识形态和一系列神话人物早早地灌输到儿童的大脑中,而这些神话人物几乎都是僵化刻板的,也是不真实的,比如雷锋。 

在中国,许多参加过朝鲜战争的志愿军士兵往往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但他们的心理问题很少被官方所承认,因为他们不被视为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官方意识形态机器的一颗螺丝钉。 在官方宣传中,他们被描述成思想坚定、意志顽强的战士,他们所参与的战争也被描述为正义和合法的。 他们在肉体上受伤了,可以作为激发大众仇恨的素材而被大力宣传。 然而,如果承认他们在精神上也受伤了,这就会让人们对政府的观点产生怀疑和动摇,进而感到自己的软弱和害怕也是合理的。 一旦承认了心理疾病的合理性,就意味着人们有了一个对抗专制话语的依据。 

总的来说,政治宣传和现实生活的压力,导致中国人难以获取完成自我集成所必需的空间和心智资源。 然而,没有这种心智上自由发展的体验,其实是很难理解心理学的内在精神,尤其不太容易对那些与主流文化不和的群体抱有人道的理解。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咨询师即使学习了很长时间,最后也只能学到一些皮毛的技巧和话术,或者复读心理学教材上的东西,而一旦涉及到对现实问题的看法时,就又被动地接受这个社会的主流话语,没有意识到这些话语对个人的压制,这种保守是靠单纯的心理学专业训练很难改变的。 

中国式PUA:没苦硬吃!为什么领导总担心你很闲?一集看懂中国苦难崇拜的本质|教育|历史|心理|自我成长

咱们继续来聊一聊中国社会苦难崇拜的文化,这也是我们频道未来会经常探讨的话题。 在7月7号,我们讨论了中国人在学习问题上有崇拜苦难,迷恋苦难的倾向。 当时说到,中国文化里不少耳熟能详的有关学习的谚语、诗句都在强调吃苦,比如雪海无涯苦作舟,不经一番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等等。 似乎中国人对教育和学习的重视,总是要去承受或忍耐生理或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这种观念当然也在现代中国社会无处不在。 那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来从一个更深的视角去审视这种文化。 

我们说苦难崇拜,指的是对痛苦的一种非理性的迷恋,也就是认为苦难、痛苦本身有一种神圣、光辉的意义,是对一个人的成长有着正面价值的东西。 那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有一些痛苦,是达成目的,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但这并不属于苦难崇拜的范畴。 比如在洗衣机发明之前,一个人要洗衣服,就不可避免地要忍受弯腰、洗刷的乏味和劳累,许多原先要由人从事的体力劳动,未来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交给机器去做。 这些痛苦属于一种必要的恶,是人们所要努力减少的东西,当然不会去崇拜它。 另一些痛苦,可能只是外人看起来很苦,但我们自己更多感受到的是快乐,比如去学习一门语言,一种乐器,去学一门学问,都会或多或少要应付一些繁琐、枯燥的东西,也会导致身体上的劳累。 但那种求知和进步的快乐会压倒劳累感,当我们靠着内趋力在从事这样的事情时,也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但在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好奇、 欲望和向往,而非痛苦感。 而我们说的苦难崇拜,指的恰恰是把痛苦视为 一个人成长和成功的主导因素、决定因素,还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开阔人的心胸。 因此,在苦难崇拜的文化看来,苦难本身还具有道德意义,教育意义。 正是由于苦难有着这种神圣性,因而,它不仅不会被视为一种必要的恶而加以消除,反而是可以人为制造出来,去检验、教育、提高一个人的,如果没有痛苦,就制造痛苦。 也正因为如此,这种苦难,是绝对不可能获得消除的。 当你将痛苦视为必要之恶时,那么痛苦就是有限的、 可量化的、有边界的,而苦难崇拜下的痛苦,则是泛化的、无限的、扩散型的,甚至是完全违背工具理性的。 而这种思维,则广泛地存在于中国的家庭、学校、 企业和政府之中。 比如,中国有不少学校,为学生提供了糟糕的食宿条件,制定了苛刻的生活规章制度,但很多家长不仅不反对,甚至还称赞其管理严格。 有家长就认为,如果连这种苦都受不了,将来可以面对社会的挑战。 许多中学为了出成绩,将学生的休息时间严重剥夺压缩,以至于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地步。 从升学率这个工具理性的目的来说,这么做实际上会抑制学生的做题能力的,但仍然有越来越多的学校迷恋这种做法。 再比如,在中国的职场和政府中广泛存在的形式主义,领导们喜欢制定不切实际的高目标,用文山绘海来占用下属的精力。 在很多情况下,这么做是为了让下属疲于应付,因为中国的领导们似乎普遍认为下属闲下来是很危险的,下达高指标虽然可能导致下属职业倦怠、低效率,乃至工作质量下降,但可以让他们更听话,而这被认为是一项更为重要的素质。 宣传领域也是苦难崇拜的重灾区,经常到了完全反人性和扭曲常识的地步。 比如,我们在3月15日的那期视频里,讲到了疫情期间官方针对女性医护人员集体剃光头的正能量宣传,当时我们说道,这种做法是完全不必要的,官方只是想通过女性抹杀自己的性别特征来唤起大众的悲情的感觉。 诸如此类的操作,都让我们感觉到,中国社会的很多不人道的现象,似乎和其他国家的不人道有着某种区别。 比如,20世纪早期,美国工厂奉行泰勒制,美国工程师泰勒通过科学分析人在劳动中的机械动作,并对之进行严密设计,研究出了最经济且生产效率最高的标准操作方法,从而将工人的工作潜能发挥到极致。 泰勒制在美国被视为剥削工人的奴隶制度,但它是创建在经纪人假设之上的理性博弈的产物,是为了满足企业利润最大化这一现实目的。 而中国社会的很多非人道的做法,比如我们上面提到的,有时候很难用工具理性解释,只能将其归结为一种信仰和宗教的东西。 

那么,这样一种文化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我们首先把视线落在官方的意识形态上。 从1949年到文革结束,是一个苦难崇拜,逐渐登峰造极的过程。 在去年12月10日的那期关于社会主义新人的视频中,我们提到了五四时期的很多知识分子,都热切地呼唤新人的出现。 所谓新人,指的是能够忘我的工作,克服自我的私情和个性,服从集体和组织的安排,并以当局的意识形态来指导自己生活方方面面的人。 在当时的人看来,只要有足够多这样的新人,中国就能够克服物质条件和技术水平落后的现状,实现对西方国家的弯道超车,而要制造大量的新人,就必须通过思想改造等手段来激发个人的精神意志,信仰力量。 对此,我们在4月19日讲中国国民性的那期视频里有过详细讨论。 当时有这种改造国民性想法的人很多,但只有毛泽东通过整风等一系列政治运动,成功地将这种思想改造的手段落实,并取得了中国革命的胜利。 在毛泽东看来,只要拥有坚定意志的人,就能创造出任何人间奇迹。 既然新人的关键就在于消灭人作为个体的一面,也就是消灭个人感受,个人利益,个人动机,个人观点,那么苦难在锻造新人的仪式中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因为能否吃苦,恰恰可以做一个人是否真正能够做到摒弃自我,和集体融合的重要判断标准。 由于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全消灭个人感受,因此这种苦难考验就是无穷无尽的,一个人需要每时每刻都在灵魂深处闹革命。 在这种思维下,苦难不再是一种必要的恶,而是本身就成为了目的。 正如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说的,你要群众了解你,你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就得下决心,经过长期的甚至是痛苦的磨炼,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干净。 这就叫做感情起了变化,由一个阶级变到另一个阶级。 在这里,苦难具有使人融入大众的道德意义,甚至还能够净化人的灵魂,从而克服因为执着于小我而带来的苦恼。 苦难状态以及苦难所导致的精神上的匮乏,因为缺乏自我而下意识地服从,都被擡高为一种崇高的美德,而在宽裕状态下养成了松弛和自信的气质,则被视为可耻和自私的缺陷。 《阶级,身份和差异》一书中记载,1949年4月,接管南京文化系统的干部,在与南京知识分子谈话时,故意装出一副不文明的样子来,用手不停地抓挠他那双肮脏的赤脚,但其人过去却是大学生的知识分子。 而1949年,许多进步知识分子都像他那样,好像自己是老革命。 1949年后,这种意识形态就被推向了全国,并在大跃进运动中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比如当时的各个工厂,普遍开展义务劳动、自愿加班以及自愿取消寄件工资的活动。 实际上,这么做不仅仅是出于提高产量的经济理性,一个更加深层的动机是通过这种活动对工人进行思想改造,这种精神上的教化同样是运动的重要目标。 实际上,由于长期加班加点的工作,许多任务人都对大跃进有所不满。 在北京石井山钢铁厂,患各种慢性病的工人已占总数的27%。 然而,各个工厂党委则普遍将工人的不满视为反革命现象,寄希望于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加以改造。 比如,在我们曾经提到的安山钢铁厂,安钢领导们首先以干净大小、有无牢骚怪话、 是否自愿加班来判断一个人是先进还是落后。 下一步就是在工人间开展大辩论,辩论后,工人的思想觉悟和生产自觉性有所上升,但不久又会有牢骚怪话出现,于是就再进行一次辩论。 这也是整个前30年的一个缩影,那就是思想改造越是起不到效果,就越是认为改造的程度还是太轻了,需要一场更加触及灵魂的改造,到文革时期,这种触及灵魂的深度达到了巅峰。 在3月15日的那期视频里,我们曾经提到文革时期官方以铁姑娘为女性模范,号召女性学会忍受各种苦难,正如金一红在文章所说的,在当时,女性爱美不仅意味着喜作小儿女态,革命精气神不足,也可能被认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南京三八女子搬运班一个爱美的姑娘,因为没活干的时候就换衣服,洗脸,擦雪花膏,对小镜子梳头,学普通话,就被人称为妖精,入了落后分子的令册,一句玩笑话也被勒令写检查。 文革时期另一个苦难崇拜的典型体现,则是将大量干部和知识青年下放到农村,虽然上山下乡运动是出于对当时极端困难的经济和人口问题的考量,但也的确有思想教育的成分,当局认为,使人置身于艰苦的环境下,能够彻底改造世界观。 

值得一说的是,这种美化苦难,崇拜苦难,迷恋苦难的倾向,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当时许多社会主义国家都出现过的。 比如,越南有一个名叫陈德草的哲学家,他早年在法国留学工作,对西方哲学有很深的研究,受到越南民族主义的号召,陈德草曾在20世纪40年代从欧洲回国,自觉接受思想改造。 为了表达自己对于没能与党并肩战斗的愧疚感,他故意不用蚊帐睡在丛林里,让蚊子叮咬自己,最后患上了疟疾,而这是很多越共老游击队员都得过的疾病。 陈德草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前程。 在马来西亚共产党的根据地,当时有一个从新加坡来的女性,因为原先在城市居住,受过教育,就成了思想改造的对象,她被要求用手直接清理积粪,而不准用工具或者戴手套,直到她得了皮肤病。 1968年,在卡斯特罗领导下的古巴,发起了名为革命公式的政治运动。 卡斯特罗希望到1970年,古巴能实现1000万吨的糖产量,同时也希望这场运动能彻底清理古巴的旧传统,塑造新人,因此,这也可以视为古巴版本的大跃进加文革。 当时古巴全国城乡实行军事化,全国各地各单位都按军事编制组织起来,街头有巡逻队,一旦发现游手好闲者,立刻送进劳动营。 很多地方为了创造出真实的战争气氛,常常故意切断电源,让工人在非常状态下工作。 其他诸如朝鲜、 红色高棉等国家还要更加极端一些。 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实践 也吸引了很多第三世界国家。 坦桑尼亚领导人尼雷尔曾经观察到,在坦桑尼亚的一次 关于提高物质待遇的罢课活动中,参加罢课的坦桑尼亚学生 都是在西方国家或其殖民地留学过的,唯有在苏联和东德留学的两个学生没有参加。 对物质待遇的这种不同态度 使尼雷尔得出结论,西方太个人主义了,所有教科书都强调 权力权力权力,没有责任,而东方国家具有非洲需要的东西,那就是对责任的强调。 当然,社会主义国家并非铁板一块,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随着政治上的非斯大林化,苏联社会开始了对个人利益、 市场机制和物质刺激的探讨。 六十年代的经济改革,就运用了利润、奖金和算等纯经济手段 来促进苏联工业,而不再一味地讲奉献和牺牲。 持改革意见的包括苏联的知识分子 和较为开明的干部,这场讨论松动了苏联的意识形态,在东欧国家引起了很大反响。 捷克斯洛伐克等国家 则立刻抓住了这个松动的缝隙,最终促成了反抗苏联集权统治的布拉格之春。 然而在中国和古巴等国家,对苏联体制的批判 则体现在认为苏联变成了修正主义、 大搞物质刺激、经济挂帅、 背叛了斯大林体制。 虽然都是批判苏联,但中国和东欧国家对苏联的批判 是截然相反的思路。 

总之,在对待个人利益的态度上,可以很明显地发现,越是落后的国家,往往越有苦难崇拜的倾向。 这是因为越是落后的国家,经济发展水平和复杂度往往越低下,人的自我意识和理性水平也比较弱。 正如我们在去年12月10日的这期视频所说,这其实是一种原始心理、防御机制的爆发,在面对外来文明对本国文化的冲击时,后发国家的知识分子们往往捡起来的 是文化当中最保守和传统的那一面,并试图借此来实现对西方社会的弯道超车。 之所以说这很原始,是因为苦难崇拜其实是一种巫术思维的体现。 正如这种崇拜通常也伴随着 对魅力型领袖和神迹的迷恋一样。 由于妩媚化的思维方式在这些国家更有市场,更适合作为凝聚人心的纽带,因而,这些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往往表现出某种 向更原始的状态倒退的倾向。